|
【龙虎网报道】城市向外发展，城市管理向外延伸，自发形成的市场格局受到冲击；一方要完成自己的职责，一方要保护自己既有的利益；城管与农民之间，硝烟弥漫，“战争”一触即发。扬州“草莓一条街”究竟何去何从？城管与农民之间的“战争”究竟结果如何
７年，草莓“长”成街
４月里的一天，胡建生守着自己的草莓摊子，略略有些发愁。
面前宽阔的水泥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但很长时间里，却没一辆停下来。巨大的遮阳伞遮住了午后阳光的暴晒，但周边田野里不时刮起的风，却悄悄侵蚀着摊子上精心摞好了草莓的润泽。
偶尔来了一笔生意，胡建生都会及时地整理自己的摊子，拿出些个头硕大的草莓，替换下那些卖相差的。“其实都很新鲜，都是今天摘的。”这位３９岁浙江汉子说的是实话，在他摊子旁边，有一片占地２６亩、种满草莓的塑料大棚，为这份自信做背书。
７年前，他和妻子从浙江来到扬州郊区的湾头镇，承包农田，种植草莓出售。与大多数浙江农民一样，这是胡建生所擅长种植的品种。上世纪９０年代初，浙江省农科院曾从日本引进过一批优良草莓品种，并在浙江全省推广种植。十多年摸索下来，很多浙江农民都成了草莓种植的专家，胡建生也得益于此。
后来，由于当地市场和土地资源的限制，浙江大批种植草莓的农民开始走向外省谋生。正是在如此背景下，胡建生夫妇也离开了被誉为“草莓之乡”的建德市，成为扬州第一批外来的草莓种植户。
“我们来的时候，这条万福路还没有改造。”胡建生的爱人沈晓香回忆，村里当时也非常支持，用水用电，都给予便利。
“因为草莓种植是万福村当时招商引资的重要项目。”扬州市湾头镇万福村村委委员尤传伟说，草莓种植的经济价值，比当地每年种两季水稻更划算。以每亩均产３５００斤算，除去成本，每亩至少可以挣得６０００元。“村民也乐意把田租出去，每年除了有一份稳定的租金收入外，还能腾出时间进城打工。”
从２００２年起，越来越多的浙江农民来到万福村。胡建生的妻兄沈松阳原先在南京的郊县种植草莓，后来在妹夫的怂恿下，也举家搬迁而来。截至２００７年年末，仅在万福路南北沿线的草莓种植户已有３７户，种植面积超过２００亩，占到扬州市全市种植面积的三分之二以上。
不知不觉中，万福路成了远近闻名的“草莓一条街”。
名声在外，生意自然就越好。即便农田租金已由过去的每亩４００元上涨至１６００元，但依然没有削弱胡建生的积极性，保守一点估算，去掉所有开支，胡家一年能有４万元的纯收入。
“尤其是今年，原本是非常好的，”他解释说，去年冬天南方遭遇雪灾，倒了大片温棚，草莓大幅减产，而扬州的雪灾较轻，损失不大。“产量少了，价格才能上得去。”
然而，入春以来的实际状况，并没有达到胡建生预期——价格是上去了，但销量却减少了——“草莓一条街”上的所有草莓种植户都遇到了“麻烦”。
“生意比以前差了。”沈晓香摇摇头说。
城市化进程下的冲突
２００８年４月１３日，扬州市东郊，万福路。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水泥大道，双向六车道的路面，用绿化带分割开快慢车道。随着扬州城市建设的东向发展，这条地处郊区的道路在扬州城市交通中的地位越来越显著。
从西面的江阳大桥沿万福路向东，一路走去，清爽整洁，交通畅通。但江阳大桥东侧检查站的交警说，两个月前，却又是另一幅景象——机动快车道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草莓摊点；不时有购买草莓的车违章停在快车道上，堵塞路面，影响通行；道路两边原本浓密的绿化带，因为长期践踏，被撕开一个又一个大口子；腐烂的草莓被随意丢弃道路两旁。
“这几年，万福路自发行成了一个路边市场。草莓摊点也不仅仅是卖草莓，草莓下市了卖西瓜，西瓜下市了卖炒栗子。前几年，车流量少的时候，情况还好；如今车流量增加了，问题也就显著了。”扬州市广陵区城市管理局湾头中队队长韩登桂负责万福路的管理工作，他说，由于扬州市一年一度的重要节日“４?１８烟花三月”国际经贸旅游节即将临近，“而且今年‘烟花三月’节接待客人的主会场设在广陵区，因此从今年３月初我们开始着手对‘草莓一条街’进行整治。”
“他们让我们把摊点从快车道移到人行道路边，”在江阳大桥下桥口的一位沈姓种植户印象中，“那次‘城管’的态度还不错。”
“我们当时也说了，如果再占道经营，我们就要处罚了。”但韩登桂也承认，事实上，第一次“执法”的效果并不明显。面对草莓种植户们的消极抵抗，几天后，湾头中队再次来到“草莓一条街”。“对于那些在机动车道上占道经营的种植户，我们每户罚款６０元。”因为此前，城管部门从没有对草莓种植户的占道经营行为做过处罚，“处罚了１０家，第一次，所以没有罚太多，只想他们能改正。”韩登桂说，如果按照实际损失计算，每家种植户造成的损失仅绿化这一项就达３００到５００元，“远远超过罚款数目”。
这一次的效果明显改善了很多。大部分种植户按照要求把摊点从快车道移到人行道路边，“但还是有４户人家拒不执行。”结果，按照种植户的说法，“‘城管’抢走草莓摊子上的电子秤”。对那次的执法情况，韩登桂并不讳言，“我们确实没收了４台秤，３把遮阳伞。如果不搜走，他们依旧会占道经营。”
然而，令湾头中队意外的是——“收秤事件”并没有像罚款那样起到明显效果。相反，被没收了交易工具的种植户却集体向当地新闻媒体投诉，指控扬州市广陵区城市管理局“暴力执法”。
新闻播出后，城管与草莓种植户之间，自然而然有了对立情绪。城管队员认为：三番五次的劝说被当作“耳旁风”，何况执法符合程序，自己并无过错。草莓种植户则认为：自己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城管却不能体察民情。
硝烟弥漫，“战争”一触即发。
“战争”在圆桌旁熄灭
对于新闻媒体的曝光，扬州市广陵区城管局机动大队大队长谈建新有点意外，这位有着１７年城管工作经验的“老城管”去年５月刚刚到任，此前他在广陵区文峰大队当了二年多的大队长，“在文峰大队工作的时候，从来没被媒体曝过光。”
多年在基层的工作经验，使谈建新对万福路草莓经营户占道经营问题有自己的理解。他认为，但凡一个市场的形成，必然有其合理的一面。“即便是我们常说的‘路边菜场’，它的存在也是因为各方面有需求，要么是周边社区便民、利民设施配套不够；要么同一地区市民消费水平存在差距，产生了不同层次的需要。”谈建新说，“很多问题要想彻底解决问题，不现实。任何事情的解决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就拿摊点整治来说，只是要经过‘逐步减少、逐步规范、最终消除’这样一个过程。”
在解决具体问题时，谈建新的经验是，不要过于生硬，“只要我们多辛苦一点，多宣传一点，多沟通一点，应该能够找到一个办法，使我们也能做好工作，同时老百姓也能接受。”
在和多方沟通之后，广陵区城管部门决定针对“草莓一条街”的问题，召开一个多方参加的论证会。为表示对各方的尊重，这个论证会被赋予了“圆桌会议”的称呼。
３月２６日上午，广陵区城管部门召集的“圆桌会议”正式召开。草莓种植户、万福村村委会、草莓协会、交通警察部门和城管部门一起参加，各方亮出观点，说出理由，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
听证会上，１６名种植户代表畅所欲言。几乎所有的草莓种植户都认为，在路边叫卖草莓生意更好，顾客一停车就能买到很方便；而草莓地大棚就在路边，顾客也可到草莓地里现场采摘。“我在路边已经卖了三年草莓，收成好，生意也一直不错。其他地方都不如路边。挪个地方肯定会影响生意。”一位代表说。
而万福村村委会代表则建议，由政府出面，统一规划，建立一个草莓市场，把草莓种植户的摊点都集中在一起，统一销售，统一管理。“既解决问题，又不挫伤种植户的积极性。”
但万福村村委会代表的这个看法却遭到万福村草莓协会负责人孙福荣的反对。“万福路卖草莓已经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如果另辟他地，重新建立草莓市场，恐怕会影响到草莓种植户的利益。”
经过一个上午的讨论，大家形成共识：在目前情况下，兴建一个草莓市场显然不太现实。建立市场所需要的费用从哪来？摊派到草莓种植户身上显然并不合理。
“唯有让种植户统一把摊点撤到人行道上去，这是目前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谈建新说，尽管这也属于“占道经营”，但由于目前万福路人行道人流量比较少，种植户在人行道边经营影响不大。但出于美化市容的角度，广陵区城管部门建议每个摊点使用同一颜色的遮阳伞和桌布。“这由各家自己筹办，”谈建新说，“为了表示诚意，我们返还了没收的电子秤和遮阳伞。
胡建生不是代表，没有参加会议，会议的结果也是事后得知的。对他来说，这并不算是很理想的结果，因为在他摊点旁边，没有进入慢车道的道口。“影响肯定是有的，但这样万福路‘草莓一条街’就能被保留下来，不会被取缔。”
“以后，只能在回头客上多下功夫了。”看着宽阔的路面，胡建生笑得有点无奈。
编辑手记
城管部门上新闻，难得有好事。暴力执法、野蛮执法、无理执法、滥用联合执法等等，几乎都成了城管队员的“标签”。以至于在社会舆论面前，城管队员即便是在执法中流血受伤，也难和其他执法部门一样获取足够的同情与支持。就像本版《扬州“草莓一条街”整治风波》中报道的，一旦城管和商贩发生冲突，“板子”总会先打在城管的身上。
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城管就没有一个好人？
事实上，城管队员对工作也有满肚子苦水。一年节假日加起来不会超过一周，比交巡警还累；无论风霜雨雪，随时都得开往现场；被人持刀威胁，当街叫骂那更是常事。城管部门开会，也常要求队员们“文明执法”，不避恶名，“挺起胸膛做人”。可现实呢？城市要搞创建，领导常常视察市容，市民投诉不断，都等着城管跑腿动手。一条街道清理不力，就会被视为工作不力。长期下去，饭碗都成问题。
如此吃力不讨好？问题出在何处？
就城管部门本身而言，个人以为，根子还在理念和方法上。如果观念还停留在“管”而不是转化到“服务”上，没有“以人为本”的理念；如果处理问题时依然不能创新求变，不能真正做到堵疏结合，城管工作只会越做越被动，和谐执法也只能成为一句空话。
从这个角度看，扬州广陵区城市管理局在“草莓一条街”上的做法是个不错的尝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