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曾就职南京数家媒体,现转行为OL
到底什么才能归档到艳遇,是胸口被撞击般的回头一瞥?是的欲死欲仙良宵一刻?还是轮回一次般的一段厮守?
去年初有个朋友为我打了一卦,说本年有艳遇。前天聚会,我说,还我的艳遇来!去年没有艳遇。她说,你那次还不算艳遇啊?我说,我又没怎么样,怎么就算艳遇了哪?她说,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2004年10月18日,飞机经昆明到达丽江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找到了预定的民居客栈。
到丽江的第2天,在城里溜达了一天。
第3天一早,登上前往泸沽湖的依维柯,100元车票,2天,双程往返。路过宁蒗彝族自治县,看到墙上有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广告,其中一条“不嫁文盲汉,不娶文盲女”让车上的人诧异了好一阵子。
过宁蒗,到泸沽湖边落水村已是下午4点多了,坐着改良的猪槽船到湖心岛。正宗的猪槽船是独木舟,现在的给游人坐的也就是窄窄的木板船了,能坐8、9个人,再加两个船夫或船娘。
离开岸边10来米,就看到碧清的湖水中漂着一朵朵栀子花大小的白花,只是更单薄些,仔细看,是有着长长的茎,长在水里的。问船夫,他说,这是水性杨花。
我笑了,问,你们摩梭人怎么看这种花?他说,很美啊。我说,我们汉语里说朝三暮四的女人才叫水性扬花,他很吃惊,说他们没有这个意思。我就胡乱想着,我们汉人是一贯假道学的。而摩梭人男不婚女不嫁,是有情才相聚,很真实,很美,就象眼前这纯净的小白花,至于它叫什么名字已无关紧要了。后来听摩梭人的歌,知道他们叫它海藻花。
一路上,船夫唱了几首摩梭人的情歌,飘在澄净的湖面上,远处,山青,天蓝,云白。岛上有座“里乌比寺”,意思是鸟语花香,只有一个喇嘛在面壁诵读着经文。山门上,一退休的教师捐赠的匾额上写着“为善最乐”。寺后有宁蒗地区最后的土司的坟墓。
回到岸边,继续前行,我们要住在里格村。同车的人听司机的介绍都住在了“里格第一家”。我根据朋友的介绍,直奔“扎西家”,据说扎西是最帅的摩梭男子。这里的房子大多紧挨湖边建造,用大块的石头做根基,上面就是木楞房。人得顺着墙根踩着石块和一些废弃的木头、扶着墙和篱笆才能通过,不然湖水就会打湿你的鞋子。
湖边住着十几户人家,大多都开了客栈,还有酒吧和烧烤屋。到了扎西家,迎接的是一个眼睛很大、个子不高戴着宽檐毡帽的男子,他说有房间。我问他是不是扎西,他说扎西是他舅舅。扎西不在家。
晚上回到“里格第一家”和同车的人一起AA制吃饭。饭后已是8点多了,他们都去参加篝火晚会,竟然还要10块钱门票。我一听就回头,变味了。
扎西家临湖的一排房子一楼是“聊吧”,也是餐厅,也是茶座。2楼有客房。我住在后面的院子里。
下午见着的小伙子不在,有其他几个小伙子在聊天,见我进来,一个高高个子、鼻梁挺挺、眼睛细细的小伙子说,坐下来喝杯茶吧。他也戴着毡帽,穿着明黄夹黑的冲锋衣和牛仔裤,很酷的。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权且称他叫“金”吧。
在这里记下这些的时候,其实本不想再多说,自己心里的东西还是放在心里的好。丽江、泸沽湖,其实他们的世界很小,他们在显处,他们在坐庄,我们是过客,我们是影子,是流水。
我们这些经过那里的人记下他们。而看到过这些故事的人,也许某个时候就会在那里与他们相见,如果提及这些,他们会怎么想?我怕我的絮叨。
聊吧里几个都是20出头的大男孩。大眼睛的是格鲁,跳舞去了,小眼睛的是金,还有一个小扎西,他们仨是表兄弟。那晚,金给我倒了杯茶,我把背包扔到后面的楼上的房间,又回来酒吧。就这么问他的名字。酒吧里放着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跟着唱。
篝火晚会散了,格鲁回来坐在我的身边,我看窗外经过的5、6个同车的女伴,就招呼她们进来,有一个退休的大姐从深圳来,2个新加坡的,2个苏州的,还有其他2个。格鲁就在我们中间应答着众人关于走婚的惊奇,他显然很习惯了,显得游刃有余。我一回头,背后的吧台里,金戴着黑毡帽,在昏黄的灯光下还带着宽大的太阳镜,他咧嘴一笑。想必,眼镜就是他可攻可守的盾牌。
在他们家,喝茶是不要钱的,偏偏这帮女子都不会喝酒,也刚吃饱,什么也不点,就这么坐着,聊着。
大家要听他们唱歌,金走了出来,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就唱了起来。女子们惊叫起来,下午那些梢公们那哪是唱歌啊,跟金一比,简直就是吼叫。金的歌,深情流畅,嗓音远不象他的面孔那么稚嫩。从“小阿妹”,到“美丽的香格里拉”,到草原之夜,从刀郎到齐秦,什么歌都唱,大家也跟着敲着桌子,跟着唱。
她们拿出相机拍他唱歌的样子。
曲终人散。她们走了,我和几个孩子又聊了一会。金领我到后面院子里公用的卫生间、冲淋间。太晚了,太悃了,天也很冷,今天就不想洗澡了。金站在一边看着我刷牙。我满嘴泡沫,嘟嘟囔囔:“外,怎么看人家刷牙?难看死了。”他只是笑了一下。
12点以后的事情略去。
一夜没有睡好,先是有狗叫,后来好象3、4点就有公鸡叫。而且身上好痒:我被小动物攻击了!起了好多小包包,痒得不得了。第2天一早,6点多就起来了,好冷。围了围巾,裹了冲锋衣,走出院子。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湖水拍打着岸边,有节奏的声音让人心跳舒缓。他们还都没有起床。
我爬上附近的小山头,用傻瓜相机拍了几张日出泸沽湖。美景无须多言,喜悦自在心中。
我们的包车10点半要回程,回去之前的安排是访问摩梭老外婆,我没过去,问了出发时间就回到了扎西家的酒吧。金他们几个在照应吃早饭的客人。单独给我一只马克杯,泡了茶。
我就坐在面朝吧台的桦树做的长椅上,看着金忙碌。
等其他客人都散去,我说,再过1个多小时,我就要走了。
他们每天都在迎来送往,不管相处之间有多真诚,有多留恋,他们也都习惯了平淡地分别和祝福。
泸沽湖的太阳一露脸就很刺眼,我和金都戴着太阳镜,几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看窗外,发呆,唱歌,聊天。我问他们出去过有多远,他们说没出过远门,有的去过大理。金说,不识字,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出去啊。我起初有点不信,但看样子是真的,格鲁说,该上学的时候他还要放猪哪。不过他们会写自己的名字,但的确识字不多。我有点丧气。
同车的那帮子也转过来了,都在酒吧的门口跟金合影,他很耐心地陪每一个人照相,也许平日里这个角色都是扎西还轮不到他。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朝他做鬼脸,他也做了个解嘲的哈哈笑的表情。
她们悄悄地说,昨天晚上,在人家这里坐了半天,喝了那么多茶,听人家唱了那么多歌,就点点什么吧。我跟金说,给大家煮6杯咖啡吧。他说,没有好的咖啡了,只有云南小粒咖啡了。小粒就小粒吧。
飘在屋子里的咖啡的香味还没散去,大家就要告别,对很多人来说,也许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一面了,真实的欢乐5分钟后就要变成虚幻的回忆。我也要跟金告别了。旁边几个小子起哄:拥抱一下。
我朝他们笑笑,转过来拥抱着金,拍拍他的后背。
我看不见眼镜后面他的眼睛。
11点,依维柯载着游人带着回忆离开了泸沽湖。
11点零5分,当我背着包再次走进扎西家的时候,金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放弃了回程票”。我说。
回南京以后的几天,左手下意识地抚摩右边的胳膊,右边的手腕前后有4、5个小肿包包,现在已经结痂。再抓它挠它已经不痒了,而每次抚摩到它,就立即想到泸沽湖,就想到金。
3卷照片已经洗出来了,景色自不用说。我和金的2张合影也在,他的歌声宛在耳边。
如果说庸常的岁月就象格式变化不大的主页,那么一次远游一次远行就象一个链接,虽然在页面上所占的篇幅不大,但只要一点击,“哗”地打开的就是另一个世界,打开的那扇窗外阳光明媚,山高水长,豁然开朗。
第2天早上,我抱怨有小动物咬我的时候,金轻飘飘地说:“谁让你不走婚啊,所以它就咬你啊。”
“哦,你的意思就是你是杀虫药,把你留着就管用啊?我怀疑你们是一伙的,它们是你养的宠物。”
那帮小子笑了起来。另一个住在客栈的宁波小子对我说:“我告诉你,你要尊重地方风俗,你要叫金阿注。”
我臭他:“少骗我啦,以为我呆子啊,少来。”
按摩梭人走婚的风俗,相恋中的男子称女子为他的阿夏,女子称那男子是他的阿注。可金比我的弟弟还要小好多。
早上湖边气温只有零上几度,到了中午太阳当头照,暖得可以穿T恤了。我对金说:“帮我开热水器,我要洗澡”。
冲淋房在后面的院子里,毛玻璃的门把几间冲淋房和洗脸池隔开。等我进去准备好了,打开龙头,发现水烫得不行,怎么也调不好,我只好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面大喊:“金,水太热拉”。
一会他来了,在门外教我怎么调节。只一扇门,我心里有点忐忑,嘴上责怪:“你怎么不把水温调好?”
“水烫了你才好”。说了,已哼着歌走远了。
我换了一件橙色中袖T恤和牛仔裤回到酒吧,金从长椅上让开,让我背对窗子坐下晾晒湿漉漉的头发。中午也没有其他的客人,只我们几个,酒吧里一首接一首放着刀郎、高原红、齐秦,什么都有,随手翻翻杂志小说,什么也看不进。走出去,站在湖边,太阳直晃眼。湖水拍打着岸边,节奏象强劲有力的呼吸。
懒散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做。
等我再进屋子,金也冲淋出来了。原本长长直直黑黑扎在脑后的头发这会披在肩上,只穿一件白背心,草灰的牛仔裤,拖鞋,还戴着墨镜,笑翻。黝黑的胳膊纤长但有力。
下午2点多了,我说饿了。他叫另一个孩子炒了一碗蛋炒饭,自己跑到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睡觉去了。
问他去过哪里,他说大理很热闹,也很漂亮。我说我没去过。我说,去南京吧,好就留着,不好就回泸沽湖,也不会损失什么。他说,我名字都不会写,能去干什么。5、6个人又坐到湖边玩杀人游戏。哈哈哈哈,在泸沽湖边杀人。以前在南京我还从来没玩过。
第一次,宁波小子当了法官,我第一个被杀了,我猜凶手就是金,果然是。气得我隔着桌子就去揪他的两个耳朵,他也不躲。“你神经病啊,要杀我啊”。其他人也笑他:“竟然把你的阿夏杀掉了”。
晒着太阳。湖水荡漾,反射得很刺眼,我眯着眼恍惚起来,如果把他带到南京,不知道朋友开的那个酒吧需不需要换个口味,给他一个机会。金唱歌,感觉、音质、音准都没问题,发音还有一点异乡特色,这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啊:来自泸沽湖边的摩梭少年,细眼、黝黑、高挑、俊朗,肯定会有人喜欢他的。那帮作曲写歌的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包装他啊。实在不行,先让他在酒吧做服务员也行啊,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也不是为挣钱,就当是到城市来旅行一次。
表妹波拉听了我上面的叙说,说,我看你还是把他留在原地的好。我说,我也知道他们的湖、他们的人还是保持原生态的好,但已经不复当年了。平静的湖水已经被搅皱,虽然他还没走出过云南,但那么多游人已经把世界带到了他的面前。他已经用蒸馏器给我们煮咖啡,用音响放盗版的CD了。
明知归途已近,却再也无力使时间暂停。临近傍晚,远处的山峰被夕阳染上了金色,眼前已是薄暮降临。我没头地转来转去,看到他们家门外的几棵粗大的仙人掌已经断掉,一只大狗蜷缩在一边睡觉。我就跟格鲁说:有没有铁锹?他说没有。他明明白天出去干活了,怎么会没有农具?但他还是领我到后面放土豆的房间找了一根铁钎。
我实在不会用铁钎,格鲁就帮我挖坑,我把断了的仙人掌插进去,又跑到后面的院子里用水桶接自来水。格鲁说:你笨哎,那自来水还要从井里打的,湖里那么多水。
风大了起来,浪能掀上岸来。在湖里打了水,浇水。
有客人在酒吧里吃晚饭了,大家都忙碌起来。好多人都喜欢喝扎西他们自家酿的白酒。格鲁很不见外地差使我一会送餐具,一会上菜。格鲁和金轮流给客人敬酒,还唱歌。在吧台里我问金:“你们还有什么特色菜啊,可以推荐给客人啊”。他说那样不好,我们不那么做。
酒吧里灯不是很亮,昏黄,黑糊糊的猪膘倚墙放着,于是就有点边疆古老小客栈的味道,虽然后面的柜台里有喜力有百威。金站着照应客人,我就坐在他身边的吧凳上。扎西的上一年级的小女儿拿着一本书让我读给他听,上面写到他们家也有他们家的照片。
8点多,稍微闲了下来,客人各自坐着玩着。我们自己围成了一桌,我没吃晚饭,让金陪我到邻居家买烤玉米。借着人家屋檐下灯笼的光亮,我几乎要跳着跨过那些水边的小石块。他用他们的语言跟女老板说了,也许说我是他们家的客人,要买东西之类,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湖边风大,烤玉米要等好一会,就让金先回去了。等我回到酒吧,小子们已经喝开了,他们每天喝的啤酒好象比客人在这里消费的还多。格鲁喊我叫姐姐,一定要我剥玉米粒给他,剥就剥吧,谁让我充老了。
金走过来,见状抡起一个酒瓶假装狠狠地敲格鲁的头,然后用另一个酒瓶对敲磕开瓶盖,说:“我喝了这瓶酒。”一仰脖子就灌。格鲁说:“我弟弟吃醋了。”虽然是闹着玩,心里还是有些感动。
越是不舍,时间过得越快。我在电脑边教小扎西打字,谁知他吧吧吧就打出几个字,我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认识汉字,也许认得,但不多。
金站在背后说:“吃烧烤去吧”。我扭过头看他一眼,11点多了,还带着毡帽。
嫂子、金、我、宁波小子、小扎西,围着邻居家的烧烤桌坐下,他们喝酒,我喝茶。屋里还有其他几桌人。
烤着鸡胗、牛肉、肥肠、韭菜,沾着辣椒、孜然什么的调料。
唱个歌,谁起个头就唱。嫂子的声音就是那种典型的藏族人的声音,高亢响亮。
一首接一首,“美丽的香格里拉,传说白度母在此安了家...”“湖上海藻花...”,
小阿妹,小阿妹
隔山隔水来相会
虽不相识初见面
只怕白鹤笑猪黑
小阿妹,马达咪(我爱你)
金这会一直没怎么唱,用啤酒瓶对开的时候,把手指给弄破了,赶紧给他递了张面巾纸。大家唱到了《花祭》、《大约在冬季》,我的心里难受起来。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我们围着火炉。明天,虽然不是直接归故里,但还是“轻轻地,我将离开你”。
金起身走到屋子外面,一会。我宁可理解成他出去舒缓了一下心情,甚至是将眼角的泪拭去。也许他是方便去了。
后来格鲁也来了,不知谁起头唱了句摩梭的歌,嫂子摆摆手,“不要唱这个,不要唱这个,太伤感了,我一唱就要掉眼泪,摩梭话唱就更难受了”。停了一会,大家又唱别的了。后来想问金那是什么样的歌,一直没机会。
12点多,回去了。在踩那些石块的时候,金扶了我一把。
上弦月下,漫天星斗,直落湖面。
我去刷牙洗脸。等回到房间,金进来了,他伸开受伤的手指,我赶紧从包里拿出一路上带着的邦迪创口贴。瓶盖划开的创口很不规则,我用力把伤口挤出了血,用纸吸干,贴上创口贴,绕过手指,抚平。
第3天,一早就起来了,院子里还没有人。我跑到村子顶头的“里格第一家”问好了回程车。回来在酒吧里只碰到了金。
“8点半的车,我一会就要走了”。
“吃早饭吧”。
“好的”。
他站在吧台里面,我就坐在他对面的桌子旁。
走进吧台,“再给我倒杯水吧。”他递过我昨天用了一天的马克杯。
“昨天真奇怪,我喝了6瓶酒。平时3瓶酒就醉了,昨天一点没事”。
“那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
“我跟你走吧”。金说。“好啊。马上就走”。“我名字都不认识,出去干什么呀。”“去唱歌好不好?”我拉着他的手,掰他的手指头。他戴着太阳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走了。”
没有再拥抱。“我会给你电话。”金说。
我跟嫂子结了帐。摩梭都是女人当家。
在香格里拉给他打了电话。回到家第二天又打了电话。
“又回到笼子里啦”,他说。肯定是经常有人跟他说到泸沽湖象到了天堂,回去就象回到笼子里。
肯定是最初有人跟他说要把他带出泸沽湖,他信了,满怀希望。但是没有。后来肯定又有人这样说了,他再次动心,但还是没有。我也这么说了。
现在他还在泸沽湖,我已经回到了南京。他是我照片上的帅气的摩梭人,我是路过他家的游客。
直到现在我还一直无法给自己的这一段定性。
在高原的丽日清风中,我放纵我的心去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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