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不知道是否在多年以前,我爸妈就预感到有一天我会走得很远。总之是在我15岁那一年,他们就让我尝试独自旅行。
说是独自旅行其实并不确切。事实上我是和表哥表姐一起去的广州。但是行程的最后一天里,我得独自乘一整白天的大巴从靠近广东的梧州回桂林。80年代的广州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全中国最时髦最风光的城市,但是它留给我的印象远远不如一碟糖醋排骨深刻——从梧州回桂林的半道上,大巴停在路边一个孤零零的小饭店门口,同车的旅客都进店吃午饭。那些拖家带口或者结伴出差的人三三两两地围住了几张旧方桌。我独自坐在一个靠门的桌子边上,拿起字迹潦草的菜单看了不到三十秒,很肯定地告诉老板娘:给我一份糖醋排骨。
15岁,我第一次在周遭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的情况下独自吃饭,也是这辈子第一次可以自己做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当那份糖醋排骨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一种莫明的兴奋,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我正在一家饭店里吃饭呢!我自己在点菜呢!”其实那排骨的味道很一般,骨头多肉少,外面裹的面粉又太厚,但是我把那酸酸甜甜的汁拌着一碗免费的米饭吃得很香。没有叫蔬菜,因为那份排骨的价钱是两块四人民币——那时我每月必买的《新体育》杂志才两毛多一本。兜里当时还有钱,但是我不舍得花,吃了一盘几乎相当于10本《新体育》杂志价钱的排骨,我已经很满足。
那次旅途的后半段我一直无法摆脱那份排骨带给我的兴奋与成就感,觉得自己从此和不同于以前。与此同时,我又急切地盼望着汽车早点带我到家,因为我急于让妈妈看到我背包里的一样东西,那是我在广州的百货商店里给她买的一件价值15元的减价毛背心。
或许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我一直被这两种情绪牵引着:对自由与新鲜体验的渴望带着我越走越远,而心底的某一份牵念又呼唤着我不断走上回家的路。
18岁,独自到南京求学。很自信地拒绝了大人们送我到校的提议,天真地以为自己选了一个有“国际”二字打头的专业,或许将来会有机会周游世界。桂林到南京这不到两千公里的车程,在我当时看来只是未来游历世界的一次小小的演习,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那时我们的火车真的很慢,从桂林到南京几乎需要两天两夜。在那漫长的旅途中我偶尔会和一个新认识的女孩聊一会儿,更多的时候是趴在卧铺的床头看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翻来覆去地听我随身带着的三盘磁带。窗外的山越来越少了,齐秦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唱“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我慢慢意识到与15岁时去广州的短暂旅游不同,这一次走得更远,这一次离家的时间更长。每次火车靠站的时候,站台外面总有人在叫卖冷饮。冬季,仿佛遥不可及。车到上海后,换车前往南京,一路上满耳都是吴侬软语,于我是那么的陌生,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日本。
后来的四年里,我在这条路线上往返多次。那一路上的站名成了一套熟悉的程序。放假从南京返回桂林的时候,不但没有了卧铺的奢侈,座位票也只到上海有效,还有一千好几百公里的路程没有座位。那年头的春运火车里挤满了挑着扁担背着被子的人,我甚至在上面还碰到过活着的家禽,车厢过道的地板上坐满了人,有时连厕所里都坐着人。每到一站,车门打开,下车的人脚还没落到站台上,上车的人已经有从车窗往里爬的了。我曾经和人说,在大学时代挤过80年代中国的长途火车,其实是我见过的最具影响力的”世面”。至少,那样的旅途逼着你学会厚着脸皮和陌生人套近乎聊天,通过聊天让一个有座位又是早早到站的人对你产生好感,决定下车时把他的座位留给你,是让自己相对舒服地渡过那样漫长而拥挤的旅途的首要技能。
后来,当座位不再是需要奋力追求的对象,在旅途中聊天却成了一种习惯,成了打发旅途时间最简单的办法。第一次到德国出差时,独自乘火车从汉堡到不来梅,和邻座的德国小伙聊了一路。后来回到南京,还收到他的一封信,以及他给我在不来梅火车站拍的照片。有好友看到,笑话说:“本来以为你讲中国话够勺,原来讲外语一样勺啊。”某年复活节度假,用蹩脚的意大利语陪一位独自出远门看儿子的年近八十的意大利老太说话。火车到站,她向前来接她的儿子说了我很多好话,我记得最后她对我说:”代我问候你爸爸妈妈,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孩子。”居然夸张至此。
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于操着某种熟练或着不熟练的外语,甚至是打着手势比比划划地在旅途中和各色陌生人交流。也曾经在和一些高鼻子褐发的户外运动爱好者列举我到过的那些阿尔卑斯雪山或者地中海边的偏僻小镇时引来一片惊奇的目光。可是那一年春天,和一个好友乘船游览科莫湖,最忘情的时候不禁放声唱了起来,一开口,冒出来的却是“山歌好比春江水”的旋律。科莫湖是阿尔卑斯山余脉中的一个冰川湖,山高水深,加上意国的阳光又格外的明艳响亮,和烟雨漓江的秀美湿润很是不同。刘三姐的歌声和那样的景色似乎很有距离,我却情不自禁,觉得只有那样的旋律最贴切我当时轻松放纵的情绪。
如果把在外漂泊的日子都算做回家路上的某一站的话,那么这其中有很多瞬间,刘三姐的歌声会在我心里不经意地响起。前些日子买了新的耳麦,测试自己的电脑音频效果时,一张口居然就是“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没有人和,我一个人坐在亚平宁的阳光里对着我的电脑唱起那好似春江水的山歌。
或许,走得再远,内心深处都有一份摆脱不了的牵念,都永远流淌着那飘荡着刘三姐的歌声的一江春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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