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要过节了,放大假了。提前一两天,MSN里闪出夸张的红唇,娇艳的玫瑰,那是闺中好友们亲昵而戏谑的问候;伊妹儿里国内的生意伙伴们把来件的最后问候语从“商祺”变成了“节日愉快”;手机里有越洋而来的短信,大串排比句文绉绉地道出“节日好”的主题。看到这些东西,即使在毫无节日气氛的异国他乡,心里也暖烘烘喜洋洋的,上网看CCTV的视频直播,一片歌舞升平,虽然画面有点时断时续,但那份欢乐的气氛却是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感谢信息产业的突飞猛进,让我们轻而易举地“天涯共此时”。也不过就是几年前,这样的事情似乎还是科幻电影里的画面。九九年的国庆节,父母正好从国内来探亲,为了找地儿看国庆五十周年的大阅兵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好容易有朋友打电话来说他家的电视里美国某著名电视台的节目中有中国阅兵的镜头,两个老人兴奋得立刻更衣准备前往。不想刚穿好鞋子尚未出门,电话又响了,朋友说原来那只是一个短短的片断,已经结束了。老父听闻此讯,郁闷地在沙发上枯坐半天。那时候我还订了一份巴黎出的中文报纸,但是它要在路上走三四天才到达我们这个意大利小城。看到报纸的时候新闻早变了旧闻,但是老父还是对着整版的大阅兵的照片端详了半天,满怀遗憾地叹一句:“可惜没看到现场直播。”又过几日,到一家中国商店买副食品,店主问看了国庆阅兵没有,并且不等我们回答就连声赞叹好看。父亲忙问哪里有看的,店主说是他在米兰的朋友从卫星电视上录下来的,一盘录像带被他带到我们这个小城已经在好几家中国人中间传看了,前两天刚拿回米兰还给朋友。老父听到这个消息,更是连连跺足了。
如今,那份中文报纸我早就不订了,曾打算装个卫星电视,现也暂时放弃了。有网络相助,大小新闻我都可以和国内的朋友在同一时间知晓。年近七十的母亲也经常发伊妹儿过来唠叨家常,加上一帮朋友时不时发个手机短信搞“跨国骚扰”,让我虽然远在他乡却常常被友情亲情包围,比起从前写封信寄到国内要15天,等一封回信还再要15天的日子,真有“天上人间”之感了。
凡事皆有两面,中学教辩证法的老师早这么说过。如此便捷的通讯,在假日里既可充当送来温情的天使,也可扮演搅乱我们度假心情的调皮鬼。有一年在南京度假,操着半吊子南京话和朋友们正在举杯畅饮高谈阔论,忽然电话响起,惊闻一声“布隆冬”(意大利语的“喂”)。客户在那头叽哩瓜啦先道歉几句什么真有急事迫不得已之类,然后机关枪似地问一大串问题,我的脑子半秒钟前还在用南京方言运作呢,这下子被他搅和得差点没“死机”,但觉头皮发麻舌头发硬,半天也说不出几个词来。挂了这个电话又得打出另一串电话,等问清楚客人需要了解的情况再打电话给代班的同事请她帮忙写传真回复客户,一通忙乱之后,前面海阔天空的聊天早不记得是中断在哪里了,连原先刚端上来我正准备下箸的一盘美味佳肴也被几个哥们给风卷残云咯。
也曾经在MSN里和一个朋友聊得热火朝天,忽然她说她得立刻下线,因为她的一个客户上来了。我说客户是上帝又不是魔鬼,你怕他干什么。她说这客户想要下一个订单,价格却低得匪夷所思。这几天客户天天在MSN里为这事情和她磨。她要是接了这订单得赔钱,不接吧怕伤了老客户的感情,黔驴技穷之下只好先躲起来。看着她倏的一下转眼消失无踪,我对着电脑屏幕不由傻笑起来。
有时候觉得现代通讯就像风筝的线,我们成了风筝,任心情飞得再高再远,一个电话一封邮件就能把你拽回来。而且其实我们也已经习惯了做风筝,万一线断了,我们还会担心找不到回归日常身份的路而惶惶不安。有一回和国内来的两个朋友去威尼斯渡假,走进小旅馆的房间,推开窗,赫然看到盛装的刚朵拉小艇从窗户下狭长的水巷划过,我惊喜地想叫朋友来看,却见她扔下行礼,直扑酒店免费提供的电脑。待我去寻她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叨叨:“两天没上网,果然就出这么多乱子。”任凭我们怎么催促她出门看夕阳中的圣马可广场,她只说等一等再等一等,等我把这几封邮件回完。
终于等到她写完,我们坐在水城的最后一抹残阳里把酒迎风。那位朋友漫不经心的握着酒杯,目光游离,思绪仍在那些邮件里。彼时马可波罗的故居离我们就隔几条水巷。看着这座因贸易而兴起,由贸易而赐之绝世风华的城市,不由得有几分感慨。比起马可波罗时代的商人,我们似乎舒服得多,没有了漂泊大海的惊涛骇浪,没有了跋涉沙漠的烈日骄阳,我们打打电话敲敲键盘就行。真是这样么?马可波罗们虽然历经艰苦,可是只要他们能活着把那骆驼背上和船舱里的货物带到这座城市,换来的就是惊艳的目光和黄澄澄的金子。没有人会限定你的货船必须哪天到港,也没有人会在订单已生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举着流行的幌子让你改变货色的花型和风格,更没有人会吹毛求疵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来在货品上挑毛病向你索赔或者手握一大叠各路供货商的伊妹儿把你的价格杀个血肉模糊。信息越来越畅通,市场越来越透明,竞争越来越激烈,客户的电话和伊妹儿象根看不见的鞭子,把我们抽得象陀螺般飞快地转个不停,客户又被他的用户的“鞭子”抽成了陀螺,他的用户又被市场竞争的压力抽成了陀螺,现代商圈成了一个陀螺链,所有的人都越转越快越转越累。我的一个朋友经常子夜时还依然在线工作,他在做一个中美欧三方合作的项目,每天二十四小时内这三地总有一方被太阳照耀着,而我这位朋友除了吃饭和短暂的睡眠几乎就是追着太阳跑了。
作为陀螺链上的一环,我也很依赖我的“鞭子”。某年正值国庆,有急事要联系一位生意伙伴,一连呼叫其手机三次都无人接听,急得我头上直冒火。第四次拨叫的时候对方接听了,抱歉地告诉我刚从马背上下来,刚才没听见。原来他正在大草原上。想到他那正在蓝天白云下飞驰的心又被我拉回枯燥繁琐的价格交期等问题,我也觉得十分抱歉,但是工作角色令我不动声色地催促他尽快给我答复。
我很感激我那些假日里永远开着手机的生意伙伴们,他们就像一只只待机状态的手机,只要我一个电话过去,无论他们在哪里,都会立刻响应。正是有他们鼎力相助,我才能在残酷的商场上得以生存。然而,作为朋友,我也真诚的希望我这些朋友们能有机会关关机充充电,好好休息休息。这两种感情是如此的矛盾,在现代商业竞争的大环境中几乎找不到协调的办法。只好自欺欺人地在心底里偷偷说:兄弟们辛苦了,要不你们也关机充电一会儿?——不过,最好是等到我也关机充电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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