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周一时编辑告诉我,这个礼拜的话题是关于正在读的一本书。自觉也算个喜好看点书的人,就满口答应了。交稿日期快到了的时候,却发现最近真正读完的书其实不多。前一阵购书不少,其中不乏有思想有深度的作品。然我本一介小生意人,近日疲于挣扎应付激烈动荡的行情,心中浮躁之气甚重,很难静心阅读,几本书都是只读了开头或者小半,就觉“高山仰止”,暂搁一边了。
但有一本书我最近确实看完了,不但看完了,而且其中好些段落篇章还兴致盎然地反复翻看玩味了好多次。这本书就是山东画报出版社今年三月出版的汪曾祺的《文与画》。这是一本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录有其散文三十余篇,也是他的书画集,内有他的字画作品一百多幅。
书是夏天在南京休假的时候买的。汪先生的作品我过去读得不算很多,但只要读过的,诸如《大淖记事》等小说和一些描述湖南新疆云南等地风物的散文却给我印象极深,觉得其冲淡隽永的风格颇似我喜爱的另一位大师沈从文先生。在书店里看到这本《文与画》的时候,喜其装帧素淡,纸张细致却并不奢华,让人很舒服。第一次看到汪先生的字画,觉得有一种特别的隽逸之气,有几分好奇加几分喜欢,就买了下来。
书带出了国,放在书架上两个月也不曾碰过。某夜随手抽出来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
这“放不下”不是行动上的,行动上我已经“放下”此书无数次了。这书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情节,也没有什么让人当头棒喝的新鲜理论,所以并不给人一气读完的冲动和压力。最近我几乎每天都看这本书,有时候是傍晚下班之后到俱乐部运动之前那个把小时里随手翻翻,有时候是周末午后抱杯热茶边喝边看几页,更多的时候是在睡觉之前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线舒舒服服地读一会儿,每次都只读个一两篇,甚至有时候也会停在某一篇章的一半,就把它放下了。我说的“放不下”是心理上的,因为这书有一种滋味,淡淡的,却余味无穷,就象一盏上好的碧螺春加上一碟香瓜子几片茶干给人的感受,并不惊人却很难忘记,让人一有空就想寻了来好好享用一番。
书中的散文半是关于汪先生的故园旧事的,比如《我的家乡》《我的父亲》《我的祖父祖母》等等,另一些是他说写字做画烧菜、说自己的写作和做人的感悟的。都是平常的人和事,但是在汪先生的笔底却很生动很美妙也很风趣。这些文章大多数是他六十岁后写的,一个经历过半个世纪的世事沧桑,尤其又经历过反右、文革和创作样板戏等大起大落的人生之后的老人应该是淡漠肃然的了。可是你从这些文字中看到的却是一个活得兴致盎然的人,他像孩子一样真心欢喜地活着,对一草一叶都有着好奇和兴趣。这种兴致是如此的真诚和强烈,以致于阅读他的文字的人也都深感那些花草那些小人物那些乡间风物实在是有趣得很。
印象很深的是汪先生写他当右派下放农场劳动的经历。开篇首句居然是“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据说汪先生是个比较幸运的右派,他下放的农场的领导和群众对他都没有歧视。但是一个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文人,一夜间忽然和几十个农民一起睡通铺,起猪圈,刨冰粪,心中的委屈和失落是可以想象的。可是汪先生回忆当初在农场给葡萄喷农药的时候,却忘不了说一句那波尔多液“颜色浅蓝如晴空,很好看。”书中有两篇与他的下放经历有关的文字,都提到了波尔多液晴空般的颜色,可见这颜色给他的印象之深。一个人在承担某种作为惩罚和改造手段的繁重劳动时尚能为农药的色彩之美而感动,这该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啊,这个人在人生最阴翳的日子里心底都留有一片晴空的。关于自己被错划右派的经历,汪先生最大的控诉是他在看到一批侮辱性大字报后,原本正常的血压当天升到了110-170。他写到:“我觉得卫生部应该发一个文件:为了保障人民的健康,不要再搞突然袭击式的政治运动。”一句清淡而幽默的话语,给人的警示并不逊于那些血淋淋的文字。
汪先生有美食家的声誉,中国作协曾经让他在家烧菜招待旅美作家聂华苓夫妇,台湾女作家陈怡真到北京也点名让他做菜。但根据他文中的叙述,他招待这样的贵客,做的也都是家常菜,给聂华苓做的是煮干丝,聂华苓连最后一点汤都喝掉了,给陈怡真做的是烧小萝卜和炒牛干菌,陈把吃剩的牛干菌都包了起来要带到旅馆去吃。我一向认为爱好做菜的人,都是真正对生活有兴致的人,能把家常菜做到出色,那更是需要特别的灵气和功力了。汪先生说“做菜要有想象力,爱琢磨”,他自己发明的一道菜“塞肉回锅油条”就是极有想象力的人的琢磨成果。“油条切断,寸半许长,肉馅跺至成泥,入细葱花,少量榨菜或酱瓜末拌匀,塞入油条段中,入半开油重炸。”据汪先生的描述,“嚼之酥脆,真可声动十里。”我读到这段的时候夜已过半,居然被这“声动十里”一句逗得馋虫大动,跳下床在冰箱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应景之物解馋,悻悻然回到被窝里,被那想象中香酥的滋味搅得难以入睡。
有时候我翻开这本书,并不读其中的文章,只是看里面的字画。汪先生的画照他自己的说法是“不中不西,不今不古”的,很随意。据他的女儿在书的跋中的叙述,汪先生19岁离开家,后来一直就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让他画画,直到近60岁才重拾画笔。但他的画却非常老练圆熟,有时很奔放,有时很清俊,全都充满飘逸之气。似乎有一点像齐白石,又有一点像潘天寿,却不全像。有时一个长幅,只绘一枝草花,杆极长,杆顶有细长型的花一簇,几片叶子疏疏朗朗如竹,一列隽逸的题字“秋色无私到草花”,清雅得很。有时候却是满纸泼墨而成葱郁的叶子,花的色彩也很浓重。汪先生的字很好,我是不懂书法的,只觉得他的字俊朗飘逸而又很有风骨,有魏碑的底子又有宋人的洒脱。汪先生的画秉承了文人画的传统,大都有题字。有时候单看这些题字就是件有趣的事情。一幅画上有黄的黑的棕的小鸡八只,聚成不规则的一圈,毛茸茸的很是生动可爱,旁书几个很是漂亮的字“人民代表大会”,读之让人忍俊不禁。有一幅上有一丛茂盛的菊花,花下题有绝句“种菊不安篱,任它恣意长,昨夜落秋霜,随风自俯仰”。原本很煞有介事地文雅着,可是后面的落款写的是:“一九八二年不是七日就是八日,汪曾祺(时女儿汪明在旁瞎出主意)”。“不是七日就是八日”已够有趣,还“女儿瞎出主意”,作画时的场景和家庭的温馨气氛全都跃然纸上了。汪先生说他常把西方后期印象派的手法融入国画,他有一幅紫藤,花是浓重的紫红,背景上有明亮的黄色和褐色,笔触随意潇洒而又有力,的确有些后期印象派的神韵。旁有题曰“后园有紫藤一架,无人管理,任其恣意攀盘而极旺茂,花盛时仰卧架下使人醺然有醉意。一九八四年五一偶忆写之。今日作画已近十幅,此为强弩之末。”原来这繁丽的紫藤盛开在一个六十老人记忆中的家园里,短短几句,俨然一篇意境悠长的小品文,年少仰卧花架的不羁,年老思念故园的情重,全在这寥寥几字里了。这样的字画,读过余味无穷。
汪先生的文章字画里透出的都是一个温和乐天的人。但偶尔也会让人看见他的脾气的,有一幅画占了书中一整页,画上一个和尚坐在一棵树下,横眉撇嘴,双目半闭,一副冷漠不屑的神情,画上题两大字“狗矢!”另有一幅画上只有一个络腮胡子的和尚,浓眉倒挂,怒目圆睁,上题二字“甚么?”汪先生作这两幅画时显然是要宣泄某种情绪的,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愤懑如今已不得而知。一个温和的人发脾气,才显出是个真性情的人。
前些日子有旧时同学给我邮件抱怨说,生活真是一地鸡毛。在汪先生的笔底,你也看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生活中的平凡点滴,很渺小很琐碎,确如一地鸡毛,只是这每一根鸡毛都格外的绚丽多彩、格外的丰富有趣。如果真是鸡毛,我觉得那也是一地五彩锦鸡的毛,根根都值得观赏回味。据说汪先生在去世前写过一篇散文,里面只写了颜色,甚至都不成句子:“鱼肚白,珍珠母,珠灰,葡萄灰(以上为皆天色)……”如此罗列很长,最后是:“老僧衣,茶叶末,芝麻酱(以上皆釉色,甚肖)。世界充满了颜色。”这就是老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色彩丰富,斑斓绚丽如一地锦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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