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记得杨澜好像在一篇文章里提到,她初到美国留学的翌日清晨就遇到一场大雪,当她满心兴奋地通知同屋这个消息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是“又下雪了,真烦人!”
怎么会烦人呢?记忆里,雪一直是受国人欢迎的角色。我们小小年纪就被语文课本告知“瑞雪兆丰年”。虽然我幼年生活在南国亚热带地区,那里的“丰年”基本上托不上“瑞雪”的福,但我们和千万中国北方儿童一样在课堂里大声朗诵着这句农谚。稍大一点,多看了几本书,古人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现代伟人的“山舞银蛇,原驰蜡像”,更是在我们脑海里刻下了雪浪漫壮丽的印象。我在南国度过的十八个冬天里,也曾经见识过一两场真正的雪,放学之后打雪仗,湿了鞋子湿了书包湿了衣袖小脸小手变成冰冻的胡萝卜,家长的嘱咐训斥全抛到脑后。十年八年才见一回雪,此时不撒野狂欢何时撒野狂欢。后来在南京的多年里,下雪原是平常事。然离校多年后同学聚会,总会有人提到我们毕业前那个冬天,南京下过一场特别大的雪。好像因为那么一场雪,我们象牙塔里最后的日子就平添了几分多情几分戏剧。毕业时互赠的照片上,几多被定格的笑容的背景都是红装素裹的雪后校园。单纯的笑容和身后白雪覆盖的世界一样简单美丽,让人感动。
那是我们步入所谓“现代化生活”之前关于雪的记忆,那种对雪由衷的喜爱,应是源于农耕时代的传统。整个农耕时代,只要雪别下成灾,总是讨人喜欢的。冬季农闲时,在屋里做些杂活说着闲话,屋外雪花飘然而至,想到田里的害虫都将冻死,明天的好收成虽然还远,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心里怎能不觉得踏实欣慰。
杨澜说美国人没有“瑞雪兆丰年”的期盼,所以他们都只知道赶路只知道抱怨。怎能不抱怨呢,交通堵塞,航班误点,邮局关门,道路泥泞……曾经有朋友描述纽约大雪导致交通瘫痪,只好冒雪在泥泞中跋涉N小时去华尔街上班,好不可怜。现代都市人不再从土地里直接收获自己的口粮,而大家轻车熟路操作着的那套财富制造程序被这天降的干扰打乱了,当然是“真烦人”。我倒是遇到过一个深知“瑞雪兆丰年”的西人。某次与一个有过一面之交的意大利人重逢,问他生活和买卖如何,答:今年大雪,估计虫子都冻死了,生意怕不好做了——他是卖农药的。听他的口气,觉得冻死害虫真是雪的罪过了,妨碍了人家挣钱过幸福生活,还不是罪过么?我当时立刻想起了马克思关于资本天性与棺材店老板之类的论述,呵呵,果然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啊,让我们的瑞雪都成了“罪雪”了。
我暂时还干着和雪关系不大的营生,却也在几年前和雪积下一点恩怨:那年雨雪交加中独自驱车千里,眼看离目的地还有几公里了,却遭路边一点结冻了的积雪暗算,车轮打滑,车头不听使唤直朝路边的电线杆亲吻上去,人虽无恙,却就此挥别我平生第一架坐骑。当然这也是多年一遇的意外,但是装上了四个轮子的生活,遇到下雪总会有几分不便。从前住在没有室内车库的公寓,冬天早上起来,眼见窗外路边停的一溜车子全都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模样温顺而憨厚如涂上了多多奶油的点心。好看是好看,可要是遇到低温天气,就苦了要上班赶路的人――用手抹掉积雪,车窗玻璃却仍然一片混沌,任你开了发动机吹风喷水飞摆雨刷子,十几分钟过去那前玻璃上也未必能“云开雾散”。谨慎细心的邻居美女拿个小木铲子在玻璃上细心地铲,我是急性子,上楼提一壶温水下来就往车窗上浇。此法虽然较为高效,可要是车子停得离家稍远,提着一壶水走街串巷也够难堪的,要是出门会客,还得小心别把自己身上脚上给沾湿了。周末与朋友相聚,相互望去彼此的坐骑都是灰头土脸四脚泥泞,一个个坦然用下雪推脱自己的懒惰:“连着下雪呢,洗了车也是弄脏,等过阵不下雪再说吧。”
总算遇到过一个替雪说句公道话的人。那年拜见一个如今已经过世的朋友,下雪堵车,迟到了,一面道歉一面抱怨。我记得他平静地笑笑说:“城里下不下雪没关系,今年山上一定得下雪了,不然明年河里还象今年这样没水,这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那一年意大利大旱,农业颗粒无收,靠着从意大利法国进口蔬菜的德国等纯工业国的人民更是得面对超市里飙升的蔬菜价格。这个朋友平静的话语让我意识到两个明明早已知道却长期被我忽视了的事实:第一,世间许多源远流长的大河如莱茵河多瑙河亚马逊河以及我们亲爱的长江黄河的本源都是高山上的积雪,第二,不管我们用波音飞机奔驰汽车电脑软件网络帝国中东石油华尔街股票能换来多少财富,我们最终是要靠土地里长出的庄稼靠河里流淌的清水生存的。我们的生存,有赖于该下雨的地方下雨该下雪的地方下雪。
这两年,倒是原本不该下雪的地方雪多了起来。2002年初,一向拥有温和冬日的希腊忽然遭到暴风雪袭击,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海陆空交通全面瘫痪,部分地方电力供应中断,对如此史无前例的大雪既无物质准备也无精神准备的希腊人民损失惨重。在人们印象中尽是炽热阳光碧海蓝天的意大利西西里岛这几年冬季也是年年大雪纷飞。
我不是气象专家,我不敢断言这是否该叫做“反常”。我只知道与此同时,我那些习惯了夏天里也要穿上甲克衫甚至薄毛衣的德国朋友在2003年的夏天不得不面对40度的酷暑,而上万个一辈子没想过需要使用空调的法国老人没能熬过那个夺命夏天的高温,导致法国内政部长下台。而2004年7月的德国巴伐利亚,却忽然落下了厚达10公分的大雪。
我不是气象专家,但我相信这绝不能叫“正常”了。
于是想到那部美国电影《后天》。多么触目惊心的“后天”:温室效应导致北极冰层融化,淡化了大西洋的海水导致洋流变化,海洋气温急剧下降,冰层和白雪覆盖了整个北半球,冰河期开始了……电影一问世就引来科学家们的众说纷纭,有人称之危言耸听夸大其词,有人说气候变化不会是突然性的,有人说冰河期离我们还有几万年,但是普遍认为片子中讲到温室效应对洋流和气候的影响是有一定根据的……
我记得电影的开头,主人翁在印度新德里的街头遭遇大雪。而眼下,新德里的街头虽然没有雪花,却遭遇了70年来最猛烈的寒流,原本此季平均气温应该在零上7度的新德里,气温降到了零下2度,上百人被冻死……
我记得电影开场不久,银幕上出现了日本东京恐怖的大冰雹。而眼下,冰雹虽然没有袭击东京,日本却遇到近年最严重的雪灾。很多地方积雪超过三米,由雪灾引发的死亡人数接近80……
我记得电影里说,欧洲被五米深的大雪掩埋。还好,我还没有见过超过一米的雪,但是这几年欧洲诸国的冬天里,长龙一样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被突如其来的暴雪困住,营救人员忙着逐车救人的画面,在电视新闻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我记得电影里好莱坞上方狂暴的龙卷风,那当然是电影特技,可是今年夏天佛罗里达州的飓风的后果让全世界目瞪口呆……
是否,我们正在靠近那个恐怖的“后天”?是否,将会有那么一场大雪,它不只是在我们上班的路上造成一次堵车,它将彻底阻断现代文明追逐物质财富的匆忙脚步?
专家们没能给我们明确的答案,“温室效应”在国家政治和经济的角力中依然在加剧。平庸之辈如我,只能无用地祈祷:明天,后天,大后天……该下雪的地方且下雪,不该下雪的地方别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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