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前些年在报上看到不知谁写的一篇文字,说是一帮厌倦了每年人来送往的中国人,春节组团到国外旅游。不用挤在春运的人流里了,不用准备年货礼物和红包了,日日游山玩水,好不清净快活。可是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异国风光旖旎依旧,旅游大巴上这群人却个个心神不定了,最后有人喊了一声“停车”,一涌而出占领公用电话亭,穿越千山的阻隔和晨昏的差异,迫不及待地和家人朋友唠叨:老人孩子都好吧,天气冷不,年夜饭吃得怎样,到看晚会时间了吧,赵本山今年又说啥了呢,明儿记得帮我给老王老张打个电话拜个年啊……那个午后,那条异国的街道上那么一群中国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一部分人抱着公用电话不松手,另一部分还在迫不及待地找别的电话,过往洋人见状以为这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不是大事呢,全世界有十几亿人同时在吃他们一年中最丰盛的一吨饭,而在这之前,数以亿计的人登上大巴小巴火车轮船飞机,千里奔波,就为了赶这么一顿饭。在这顿饭之后呢,就算城市不让放鞭炮,总有价值数以亿计的烟花爆竹映红了中国农村的上空吧,外星人要是在天上看到那一片火光声响,怕会以为是地球上的局部战争了吧。
大凡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从形式上过不过年,心底里总有一个过年的情结。年,是一个充满情意的节日,阖家团聚的年夜饭是亲情,礼尚往来的拜年是友情,你有理由厌倦了挤在人堆中奔波或者采购的疲劳,你有理由厌倦了年复一年挖空心思送礼的伤神,你有理由畏惧让你入不敷出的红包,你也有理由讨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你更有理由把年夜里的海吃湖喝斥为不健康和千篇一律,更不用说那台早已沦为“鸡肋”怎么也逃脱不了被批评的命运的春节晚会……。但是当你逃离这一切,你却逃不出心中的那一份牵挂,那一片情。一个中国人,不管走到哪里在做什么,心底那份情总会提醒你:“今儿过年了。”
多年以前,还没有所谓的黄金周,假期太短而且囊中羞涩,便约了当时的男朋友过年谁也不回家,两人相伴潇洒快活几天。等到年越来越近,那早以为很坚决的决心却越来越动摇,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男朋友就把我拉到码头买了两张船票,下了船改乘大巴,下了大巴改乘中巴,最后是连马车也乘了一段,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赶到了他家。今年我的一个朋友几乎是重演了我当年的故事—她在京城做着一份不小的事业,又刚刚升了职,事情多责任大,说好过年不回老家了。可大年初一她从MSN上送来一个金色的笑脸,说人在南方老家呢。问怎么又回去了,答曰有假了,不回去干么呢。我知道她只在家中待四天半,她说,即便只能在家呆三天也要回去的----反正只要肯出高价,如今飞来飞去倒也方便了。
王家卫的《2046》里那辆穿越时空的列车所经过的最寒冷的一段叫1224和1225,说是人们必须依靠相互之间的温暖才能渡过那段寒冷,他是洋化了的,说的是圣诞。我有一位母亲早逝的好友,在听说父亲癌症晚期没救了的时候,却是立刻下了决心结婚,她的理由是“我不能让自己明年过年的时候没有地方去”。她是学英文出身的,又做着一份成天和洋人周旋的导游的工作,也跑过世界上不少地方,但在她潜意识里,“家”字是和“年”字联在一起的。我想,这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心态。
遗憾的是,由于假期时间对不上,出国多年里我只回家过过一个年。好在父母都还健康,兄嫂过得也滋润,越洋电话,电子邮件,祝福的话反反复复地讲,彼此的年夜饭菜单报过来报过去,把自己连同桌上的菜都拍了照片电邮汇报,人未回家,心早已回家了。人未回家,心里知道有家可回,也就踏实了。
头一回在欧洲过年的时候,约了相识不久的两位中国朋友到一家中餐馆。那时我住的城市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几乎都是开餐馆的,所以中餐馆的食客都是洋人。那夜不是周末,餐馆里颇为冷清。坐定了,点了菜,伙计端上了三杯免费的酒,说过年了老板请客。三个人碰过杯,握着酒,聊得有点心不在焉,大概心都跑到万里之外去了。后来环境熟了,过年时自己买了菜在家大炖大炒折腾出一桌子菜来招待朋友,吃完饭一同到湖上开阔地带放烟花,倒也其乐融融。这几年,有了卫星电视和网络,要看春晚也方便了。据说国中有人提议不要再劳民伤财办什么春晚了,真要这样,那也得给海外华人办一台。家国遥远,要过年就全靠这春晚搞气氛呢。从前住在国内到德国出差,看到一原籍上海的小伙子都九月份了还在看春晚的录像带,问:怎么都过这么久了还看啊,好看么?答:好看啊,这都是看第N边了。那时的春晚录像带都是回国过年的朋友带回来的,东家借了西家借,看过不算还要翻录了留着反复欣赏。如今一边和国内亲人通电话,一边开着电视或者电脑,这边说:我们这里李咏出来了,那边也说我们这里李咏也出来,一会儿说我们这里上蔡明了,那边也说我们这边也上蔡明了,真真是觉得天涯共此时了。容易了,看得多了,也就挑剔了。渐渐也和国内观众一样开始觉得“没劲”了。没劲也看啊,边说没劲边看,要不然万里之外到哪里去听这年的声音,感受这年的气氛呢。我想要是搞个民意测验问春晚还要不要办,90%以上的海外观众肯定是说要办的。也问了国内的朋友,看春晚不,答:看啊,陪父母看。回家就是陪父母的,陪父母看春晚也是陪父母的一部分啊,再说了,要是不是一起看电视,一家两代或者三代人要面对面说上几个钟头还挺难找这么多话呢。也是,为了让做儿女的在大年夜里有个机会表现自己对父母的孝心,这春晚也还得办下去。只是这么多钱花下去了,得想办法尽量让人看得高兴才是。
今年1月底正好要到德国办点公务,便提前两天跑过去和同事朋友一起过年了。难得正好大年夜是周末,一大早起来往门上窗上贴福字贴窗花挂中国节。有洋人路过,见我们忙活,楞一下,旋即说新年快乐。如今中国年的概念在海外越来越普及,连洋人也知道我们要过年了。更有“渊博”的洋人说,今年是中国的狗年吧,是好年头么?年初就见意大利电视上请了一个中国女孩讲解12生肖,想来其他欧洲国家的情形也差不多,所以知道今年是狗年的洋人也不在少数了。
倒是听说在国内有学者提出了“保卫春节”的口号,觉得其情固然可嘉,但多少有点言重了。一个有几千年历史的节日岂是这么容易被洋节的花花绿绿的商业化外衣所打倒的?节日是历史文化的沉积和结晶,洋节的本质是植根于西洋文化的。移植到中方的土壤上也只剩其形不见其神了。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洋人过圣诞节时讲究举家团聚,如同我们过年,而移植到东方的圣诞节就变成了和蹦迪泡吧联系在一起的“狂欢节”了。时代在变,社会习俗在变,过年的形式也可以变,但是中国人重亲情重友情的传统是不会变的,中国人总是需要一个举家团聚的自己的节日的。上门拜年可以变成了电话拜年再变成了短信拜年,守岁可以从围着火炉磕瓜子变成看春晚再变成别的形式,只要那份情在,年就还会一代一代过下去。文化是一代代积累一代代传承的,在全球经济文化交流越来越频繁,外来文化影响越来越大的今天,如何对传统进行扬弃,如何让传统更适应现今的生活节奏和方式从而使之更具生命力,这才是我们的事。今日的传统也曾经是先人的新鲜事,或许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也可以做点什么,让今世的新鲜事变成后世中国独有的传统文化的一部分,那才算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中国文化的贡献。
顺便再说一句,明年过年想办法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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