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以往,我总是在户外无意间发现春天的到来:或许是一个萧瑟寒冷的日子,在林间散步,忽觉前方有隐隐的亮色闪烁,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些纤细柔弱的小花,在厚厚的陈年落叶与枯草间悄悄地舒展它们的笑脸;或者是在空旷沉郁的旷野里行车,忽然看到路边一簇黄得触目的早开的迎春花,密密地挤在干瘦的枝条上,倾泻如一小幅艳黄的瀑布;又或者,匆匆走在冷风袭人的街头,不经意看见路边的灌木上不知什么时候绽出一粒粒细幼的新芽,暗红或者灰绿,不知深浅地在冷风中探头探脑……
在那些年里,这样的景色总是让我由衷地感到欣喜。我会以几近幸福的感觉看灌木上的幼芽如何由若有若无的点点凸起,变成清瘦的枝条间一抹隐隐约约的绿,这绿日渐饱满鲜亮,最后完全淹没了裸露了一冬的枝条;看街头巷尾的花树如何从最初不期而至的几支惊喜,演变成竞相招展的争艳,再演变成满城飞花的繁丽;看季节那支看不见的手如何在冬季灰暗的底色上随意的洒上星星点点的彩色,最后涂抹出天地间花红叶绿水碧天蓝的浓丽画面。曾经,我爱用这样的句子形容我喜欢的那一类男性:健康开朗,宽厚温和,如同春天里有阳光又有风的日子。
这是我没有成为花粉过敏症患者的一分子之前的事。
从三年前开始,春天开始以另一种方式通知我它的到来。某日清晨,无缘无故地喷嚏成串不止,鼻子很痒并且随时需要纸巾侍侯。眼睛比鼻子更痒,而且又红又肿,严重的时候,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必须用手指帮忙才能张开眼睛。我知道,朋友那个预言在我身上应验了。
刚到欧洲的时候,我发现所认识的旅欧同胞中有三分一左右的人有花粉过敏症。每人症状不同。严重的人有时还发低烧,咳嗽。西欧国家人少树多,越到春风拂面姹紫嫣红的季节,他们越是痛苦不堪。我有一个朋友从前每到春天就跑回北京去“躲花粉”,简直和杨白劳躲年关一样。不想这两年北京绿化改善,他在北京也开始有过敏的倾向,竟然快要无处藏身了。这情形曾经让我觉得既不可思议又滑稽可笑,总是忍不住调侃那些朋友“没有享福的命,环境好了反而还受罪。”曾经有朋友警告我说:“别得意。据说要在这里呆上7年不得这病才算对它彻底有免疫力了,你的日子还长呢,走着瞧。”
难怪都说做人要厚道啊,调侃了别人五年之后,在我住到欧洲的第6个年头,花粉终于攻破了我鼻子和眼睛的防线,让我成为以往我调侃的那些人群中的一员。
刚开始患上这病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游山玩水逛街都免了吧,眼睛肿得像个熟了了李子,还是不要出去吓人的好。连和客户的谈判也得速战速决,免得在人家办公室里忽然喷嚏成串。从医生那里拿来一大堆药,内服的,滴眼睛的,喷鼻子的,一天到晚药不离身。听从朋友的经验,不吃海鲜,不吃牛肉,不吃鸡蛋鸡肉,不吃西红柿,不吃洋葱大蒜等刺激的调味品……天,这欧洲本来能吃的东西就屈指可数,这么多的“不吃”,还能吃什么啊?
如此这般“自我戒严”似的过了大半个月,好像情况并无好转。照样是每日消耗的纸巾堆成小山。跑到医生那里,说药都没有用,请给我测一下过敏源吧,我好进一步有针对性的加强“戒严”活动。医生问:发烧么?咳嗽么?哮喘么?我说都没有,就是眼睛鼻子狂痒,打喷嚏流鼻涕,还有皮肤也过敏。医生说:那你这症状算轻了,没事,不用测过敏源,LIVE WITH IT吧!
什么?LIVE WITH IT?这是什么医生啊,怎么可以劝人“与病共舞”?愤愤然和朋友说这鬼子医生太不负责任,朋友说:“给你测了又怎么样?我测过了,对二十多种植物的花粉都过敏。要躲开这些植物,怕是我得搬到火星去住才行了。“
原来如此。我看看那位朋友,她的过敏比我厉害得多,还住在一个长满花草的院子里。她说:“那还能怎么办?花粉是随风飘飞的,就算我院子里花草都拔光,别处的花粉也要飞来的。该吃药的时候吃药,该打针的时候打针,我种不种花都躲不开花粉的,不如把院子弄得好看一点还能有个好心情。”
朋友这番话,把我从“戒严”状态中解放出来。第二天就跑到街上去了。事先知道满街的法国梧桐有可能是造成过敏的祸手之一,所以除了纸巾,特意带上了喷鼻剂。深居简出的过了大半个月,忽然走在春日的街头,那明亮绚丽的色彩一下子把眼睛都擦亮了。花,那么多的花,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全都开得像疯了一样。我常常惊奇于这西天的花和东方的是如此的不同。记忆里江南的桃花杏花梨花,纤柔袅娜恬淡,在如丝的春雨中一副不胜风凉的娇羞之态。可同样是桃花杏花梨花到了这西天下,活脱脱如同满街热情爽朗毫无顾忌的洋妞,哪里知道什么叫娇羞什么叫含蓄,只是拼了命似的把收藏了一冬天妖娆妩媚喷放出来,挤挤嚷嚷密密匝匝,简直就象是一串串彩色的鞭炮。我常常觉得用“绽放”形容那些花都太过斯文,她们哪里是在绽放,明明是在燃烧。小城里有很多八重樱,和日本常见的单眼皮美人般的单瓣樱花不同,她们是复瓣的,层层叠叠的花瓣雍容华丽而又饱满壮硕。一旦开起来,挤得一树密不透风,朵朵喜形于色朵朵风情万种,而且一开就是小半个月不肯退场。任凭再多愁善感的日本诗人,要是看到这西天燃烧的樱花,估计连半句伤感的俳句都吟不出来了。
我是一个天生的“好色”之人,明净鲜亮的色彩对我来说如同尼古丁对于烟民、酒精对于醉汉。一旦被这些浓墨重彩的春色包围,想再退出回到“戒严”状态,对我已经是不可能。鼻子照样痒,眼睛照样肿,又怎么样呢?没发烧没咳嗽没哮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么。最多是每天按时吃药,然后车里包里衣袋里到处塞满纸巾,愿意去哪就去哪。
最后居然又恢复了在山间步行的习惯。其实细想起来,我的花粉过敏好像就是源于一次山间步行。那年走在半山上,忽然觉得一阵轻风拂面而来,正觉得凉爽宜人,却莫名其妙地连打了一串喷嚏,下山之后,就正式沦为花粉过敏症患者。然山间春色的诱惑,哪里是这并不严重的过敏能挡得住的呢。山上春天来得迟,山下莺飞草长花红柳绿了,山上的积雪才刚刚化做一条条细细的小溪。可就在那晶莹的积雪中,许多纤细嫩绿的小芽已经探出头来。没多久,积雪变成了翠绿的草甸,洒满繁星般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溪流变成了平缓的小河,从从容容淌过草甸,然后从盛开着野杜鹃的山谷中跌宕坠落……有幸住得离很多大山不远,山间垂直分部的气候,让春天变得很长,山脚下的春天从三月开始,山上的春天到七月才结束,而我也有更多的时间享受那种万象更新生机盎然的感觉。
龙虎网友南天听说我花粉过敏,热情地推荐了一种国产中成药。我已经老老实实地吃了一月有余。眼下已是初春,我的过敏症状似乎的确不如往年明显。不过这一季才刚开始,究竟那药是否有效还有待下面的日子检验。但吃着药,总觉得多了一份希望,指望着和春天毫无隔阂的接触。
我一个要好的朋友因为在联合国某机构做研究,这两年客居日本。前天收到她的邮件,内有这样的字句:“回来之后就对日本铺天盖地的花粉过敏了。每日里昏昏沉沉,嗜睡,打无数喷嚏。转眼间十多日已落花流水般逝去……樱花开始开了,我和瑞带着口罩(他也有花粉过敏)在樱花从中漫步,惊喜于一年一度的等待所换来的漫天浪漫与美丽……”
带着口罩也要去看花,挡不住春的诱惑的看来肯定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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