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足球，满耳朵都是足球，国内的供货商来电明明是想问有没有订单，上来偏要问“这几天看球没有”，好像不提到足球就没法开口说话了，或者就是能说话也觉得不好意思。稍微熟悉一点的朋友就会说：“你不是球迷么？怎么没去德国？”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球迷。我认为球迷应该是像我一个小兄弟那样，从前国内的甲B赛事他都亲临现场，或者是像我哥那样，对英超意甲每个队的战绩了如指掌，对球星们的个人履历技术特长乃至花边新闻都倒背如流。而我在意大利住了将近10年都没看过一场意甲的现场，尽管有一年，我的公寓和意甲某主场的直线距离不到200米。哪里配得上“球迷”二字。

　　但我愿意承认自己是“世界杯迷”。虽然我喜欢的体育项目很多，各种高水准的国际比赛我都喜欢看，欧洲杯足球赛我也基本是一场不落地看转播，但在我心中唯有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球赛和同样是四年一度的夏季奥运会最富魅力。

　　迷上世界杯是在懵懂少年。81年的秋天，女排首次夺冠让体育成了国人“振兴中华”梦想的载体，同样在那个秋天里，在世界杯预选赛中先失两球然后四球逆转沙特的中国足球队也成了国人心中的英雄。“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句简单口号里的“世界”便是世界杯。对手的“放水”让中国队最终饮恨，”世界”给我上了人生中第一堂厚黑学课。忘却伤心，带着好奇，82年的暑假，挤在邻居们的汗味和喧闹中，我从一台飘满“雪花”的黑白电视上第一次看见了世界杯。不是直播并不重要，谁赢谁输并不重要，反正那时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偏向，只是想看看那个令我们渴望的游戏到底是怎么玩的。就是那个夏天，伴随着宋世雄尖锐快速的解说，我见识了济科/法尔考/苏格拉底魔术般的配合，就在我惊叹于足球可以踢得如此潇洒如此神奇的时候，一个叫罗西的意大利瘦子却用帽子戏法嘲弄了我刚刚开始崇拜的巴西偶象群，并且笑到了最后。那一年夏天，我还记住一个一带球就被对手铲得跌跌爬爬最后用恼火的报复换来一张红牌的小个子阿根廷青年----他的名字叫迭戈·马拉多纳。

　　原来世界杯是火星撞地球似的火花四溅，原来世界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狭路相逢，原来世界杯是天堂和地狱只差一线的钢丝路，原来世界杯是让人为之或颠倒或亢奋或欣喜或安然甚或悲喜交集的有着无数种表情的一场大戏。就这样，在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帅哥”也不知道踢赢球可以挣奖金的年代，我沦为了“世界杯迷”。

　　斗转星移间，冷门，黑马，低开高走，大热倒灶，黑色N分钟，放水，乌龙，黑哨，甚至子弹……足球导演的悲剧喜剧每隔四年定期上演，不觉间六届世界杯已经留在了我的回忆里。虽然长大成熟之后，不再把“国运”和“球运”简单的挂钩，虽然也开始和朋友们开玩笑说“世界杯其实是一群阔佬玩球给咱穷人看，从而使自己变得更阔的把戏。”但每当世界杯来临，那份精彩多样，那份跌宕曲折，那份激情四射，总是让我暂时忘却生活中的其他而投入其中。开赛前期待展望三两个月，结束之后再回味总结三两个月，有世界杯的年份，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快乐。岁月就在这四年一度的期待和陶醉中悄然流逝。或许是“年事已高”，当世界杯再度来临的时候，我已经少了很多兴奋，甚至有几分诧异：“怎么又是世界杯了？不是才踢过不久么。”

　　朋友在MSN里说，“看看现在世界杯上那些帅哥，都比我们小好多啊。”是啊，什么时候，世界杯从我们眼里的“大人们”的战场，变成了“小孩子们”的游戏？曾经我们看着“大人们”笑傲江湖的时候，还可以用“还小”来原谅自己的平庸无为，而今才明白，“长大”并不能让每一个人脱离平庸，而我们也甘于平庸。

　　江山代有人才出，四年一度，我们目睹了多少迟暮英雄怅然的背影，又目睹了多少新星粲然明朗的笑容。就算不平庸，谁又能永远站在顶峰？

　　或许只有那个马拉多纳。从天才青年到独步天下的球王，红牌，手球，兴奋剂，私生子，毒品，那样起起伏伏横七竖八的人生路也不能让他长大。贵宾看台里，和他同时代的球星们都已成了的西装VIP，而他还一身球衣手舞足蹈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开口批判普拉蒂尼与足球政治时更是十足“愤青”。镜头依然时时追随着他，所到之处崇拜者依然挤得层层叠叠。我不知道此时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也曾经被视为天才的阿根廷青年卡吉尼亚，记得他那风一样略过绿茵场的金色长发，记得他那犀利的射门和他与老马的“惊世之吻”？怀想这位命途多舛而此时不知在何方的怪杰，除了真诚的祝福，我很想说：如果你还不够“马拉多纳”的话，干么不学乖一点？

　　曾经让我眩目过的济科老了，略微富态的他站在场边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东方弟子被年轻一代的巴西组合玩弄；曾经让我眩目过的罗西也老了，头发花白的他举止优雅地在电视直播中对吉拉和托尼们评头品足；曾经失意于世界杯的范巴斯滕再次回到赛场，这一回他已经是自信而威严的统帅，我只是隐约听说他那个球技和性格都不好对付的同伴的古力特在做电视转播；02年的时候我还伤感于苏克不是98年的苏克，而眼下我只能感慨至今没有机会证实哈恩是否还是四年前的雄狮；当人们惆怅于内德维德的那一长跪，巴蒂强忍泪水的表情在我脑海里依然清晰，而此前，从普拉蒂尼到巴乔，多少空手而归的失意英雄曾让我们扼腕叹息……

　　世界杯是场大戏，浓缩了悲喜人生又陪伴我们走过悲喜人生的大戏。当白发越来越多，梦想越来越少的时候，激情的世界杯给了我们一个忘却自己做一个痴狂看客的机会，让我们白水一样的日子在这个夏天里化作一杯爽口的啤酒，让我们在击掌欢呼跺脚哀叹和没头没脑自言自语中度过那些炎热的夜晚，然后更坦然地面对世界杯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