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夏日炎炎。浓郁饱满的亚平宁女人们不用沾到水就一个个变成了美人鱼。满街裸露的玉背，香肩，修长的四肢，玲珑的颈项……让大街小巷的空气都染上妖娆的味道。不过酥胸美腿看多了也会审美疲劳的，就像走进一个满目繁花争齐斗艳的花园，人的目光反而很难在某一处长时间驻留了。

　　但当那个女人忽然出现在街头的时候，自以为早修炼到见怪不怪的我却怎么也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甚至，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以为这样的形象只存在在电视新闻里，存在在那些充满着尘土的关于阿富汗或者伊朗的画面里。

　　黑，从头到脚的黑。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头巾，还有黑色的面纱。这些黑色彻底埋没了这个女人的所有线条，不仅是身体线条，甚至连她的脸部线条都一点不漏。你根本无法判断她的胖瘦，她的年龄和她的长相。你甚至都不能判断她的实际身高，因为你看不到她穿什么样的鞋子。在这一片混沌的黑中，只有一条细线，那里露出一双深而亮的眼睛和眼部周围及其有限的皮肤。只是因为那双眼睛的提醒，你才会依稀辨认出那团形状模糊的黑色原来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装束会出现在充满香艳气息的意大利夏日的街头。虽然欧洲有不少穆斯林女子都系头巾，甚至穿上浅色的阿拉伯袍，但是这样彻底包裹自己的打扮我从来没见过。

　　因为实在怀疑自己的所见的真实性，直到面对面走近，我忽然发现她也盯着我，深邃的眼中有一丝笑意，我这才仓惶把目光投向别处。

　　擦肩而过之后，忍不住又看她一眼。那一身繁重的服装并没有妨碍她大步流星，带动一身黑纱飘动成波浪。

　　我实在佩服她的勇气。居然能以如此格格不入的打扮走在异乡的街头。仅仅就穿着时尚而言，一个女人入乡不随俗就需要很强的心理承受力了，而她的打扮还不仅仅是不合流行那么简单。

　　在我们这个年代，穆斯林几乎成了西方媒体中“恐怖主义”代名词，以至你在西方国家人多的地方看到几个穆斯林时都不可避免地联想到炸弹之类。这个女人却穿着带着浓重的宗教色彩的服装走在西欧的大街上。与她同样打扮的阿富汗女子出现在电视画面上，成了西方人眼中塔利班迫害妇女的证据，引来多少自由惯了的西方女子的同情，而这个女人却以这样的装束在西欧的街头招摇过市，而且自得自在大步流星!

　　我想起了她笑望我的眼神。她在笑什么呢?笑我少见多怪?或者是一种恶作剧般地得意?我记得她前面五六米处走着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是T恤加西装短裤，标准的西式打扮，手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显然不是游客。一个生活在西方，深谙西洋女子穿衣之道的女子却有如此举动，她会不会是故意?可以想象，在西方媒体不断妖魔化穆斯林世界的时候，在世界的另一边，穆斯林国家民众眼中积极出兵伊拉克的意大利也该和妖魔之国差不多吧。这一个穆斯林家庭却生活在意大利，说明他们思想并不是非常保守或者激进的，对于西方文化他们应该是既有所了解也有所接受的。其实很多伊斯兰国家如约旦阿联酋等国的女子在打扮上已经相当解放，连伊拉克的女子都不包面纱的，这个生活在“异教”光怪陆离的魅惑中的穆斯林女子却用最严格最保守的装束包装自己，难道是她对信仰格外的虔诚?会不会是因为那么一点逆反，当发现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成了异族眼中的愚昧和落后时，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来自卫?如果是那样，我很能明白其中的心理。人在他乡，听不得人家说自己国家的坏话，即使人家只是客观的评论也常常觉得有点受伤，于是不顾一切的和人辩驳，甚至难免会强词夺理……你们不是觉得我们这样打扮很可怜么，那好，让我用行动告诉你们：我们觉得这样的穿着很美，我们心甘情愿甚至为之骄傲！又或者，她或者根本是彻底西化了的女子，只是“为艺术而艺术”，为招摇而招摇，既然满大街的女人露什么都不稀罕了，不如来个反其道行之增加回头率？用隐身到极致的方式来炫耀，如果这是她的初衷的话，实在是高明得让人叹服了。我在想，那宽大神秘的黑纱之下，不知道穿的是什么，会不会是非常时尚非常性感的服装？据说巴黎和意大利最高档的时装很多都是阿拉伯贵妇们买去的，她们用最昂贵的时尚装扮自己，却把美艳深藏在黑纱之下，只供自己丈夫欣赏。这种态度，估计全世界崇尚男权的男人们都欣赏不已吧。当街头如林的香肩玉腿把人的想象空间挤压到最小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彻底让自己的体型容貌都成为神秘的未知数的女人，会让满街的男人有什么样的感想？

　　不管怎么样，我佩服这个女人的勇气。不管是出于虔诚的宗教信仰，还是处于玩世之心，能这样走上街头都需要足够坚强的神经。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女人如果为了引人注目而能特立独行至此的话，穿衣打扮本身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种宗教了，“引人注目”便是她的信仰和追求。在我们这个崇尚保守中庸的古老国度里引领时尚风潮的女子们，其实多少都有这样的“宗教信仰”，虽然她们穿着的风格与我文中描述的这位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