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霏:半个南京人在意大利
双节长假一过,好些朋友在msn里一碰头,打招呼的方式都是:“中秋节有月饼吃么?”有的,节前几天专门到米兰“唐人街”买的,莲蓉的,蛋黄的,豆沙的,温州出品。味道虽然和广州香港的大酒楼精制的月饼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是原汁原味的中国月饼了。
中国的传统食品里,好像没有什么像月饼的时令性那么强,和一个节日的联系那么紧密。虽然正月十五要吃元宵,端午节要吃粽子,但在一年四季任何日子里,你要把元宵和粽子当作早餐或者点心,也没人觉得奇怪;但你若在严冬或者酷暑时分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月饼,多半会招来旁观者诧异的目光吧。
为什么月饼的身份如此特殊,我没有考证过。我想,大概是因为月饼尤其是广式月饼的制作工艺远比元宵粽子复杂,用料也更为“贵重”,一般家庭都没有自制这种饼的能力,而在整个社会生活水平偏低的年代,把它当做日常点心来吃也显得过于奢侈吧,于是这种饼子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月”饼,它的形象便与一年中最圆最亮的月亮联系在一起了。
与如今的孩子不同,我童年的最初岁月里既不知月饼也不知中秋为何物。那是文革的末期,连春节都“革命化”了,中秋这种带着浓重“四旧”色彩的传统节日更是早被冷落了。更何况,那时连大米食用油白糖等基本主副食品都要凭票购买,哪里还有富余的面粉糖果来制作月饼呢。七十年代的晚期,家里第一次过起了中秋节,晚饭之后,一家人坐在阳台上,妈妈泡了茶,端出三四个月饼。哥哥仔细端详那焦黄而略带光泽的表面上大同小异的花纹,念道:“五仁,叉烧,莲蓉,双黄。”爸爸拿来一把水果刀,很仔细地把每一块月饼一分为四,全家四口人每人每种风味各取一小块。仪式般隆重的分配方式大大提升了我对这种新鲜食品的期望值。爱好甜食的哥哥说莲蓉应该很好吃;而我一向不爱甜味,又因为那时候家里每天荤菜的供应量基本只起到吊人味口的作用,所以我对那叉烧和双黄满怀期望。事实上那蛋黄很硬,而所谓的叉烧只是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碎末,混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果仁和砂糖的“混凝土”里,舌头要辨别出叉烧味道简直有点大海捞针的意思。不知道是因为当时的食品厂多年不加工月饼导致手艺生疏呢,还为了满足当时人们普遍寡淡无味的嘴巴而有意为之,所有的月饼都很甜很油,尤其是那种叫做“五仁”的月饼,各种高含油的果仁和拌了猪油的砂糖搅在一起,越嚼越油。
总之,我对月饼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不喜欢月饼,却喜欢中秋节。月色如水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阳台上,喝喝茶,聊聊天,煞有介事地“赏月”,感觉挺风雅也挺浪漫。更大一点,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和梦想,不再甘心呆在家里那小小的阳台仰望月亮了。每到中秋,便怀揣一块月饼和同学聚会月下了。那时候,中秋本身的内涵于我只是一些抽象的概念,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怎么知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滋味;从来不曾颠簸漂泊过,又怎么能体会“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心境;从来也不曾失意孤独过,更不懂为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了。说来好笑,我少年时印象最深的一个中秋夜,居然是和中学同学坐在某大学的草坪上,听到远远传来的萨拉萨蒂的小提琴曲《流浪者之歌》,那旋律在皎洁的月色里仿佛格外哀婉凄凉,让我凭空为那异国的浪人伤感起来。那时候,我真是既不懂月饼,也不懂中秋。
某年8月底离家上大学,10月中便是独自在外过的第一个中秋。离中秋节还差几天,就收到妈妈寄来的一盒月饼。那时从桂林寄包裹到南京要两周时间,想来妈妈在我离家还没有多少日子就想着要给我寄月饼了。依旧是不爱吃的。妈妈来信问月饼的味道怎样,答不知道,都分给宿舍的同学吃了;又说以后不必再寄月饼了,明知道我一向不爱吃甜食。妈妈回信说,她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只是想我离家远了,学校里平时没什么好吃的,或许就会喜欢了呢。我没心没肺地答复她,学校里伙食的确不好,不过月饼还是不爱吃。还是不懂中秋,也不懂月饼。
有些事情是不可预料的,就像我当初不曾想到十八岁之后,至今也不曾再见故乡的中秋月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怀念童年时一家人围坐在阳台上分月饼的夜晚,怀念那被一分为四了的月饼。在南京的时候单位福利不错,中秋节人手一盒香港大酒楼出品的月饼,金红的表皮上的花纹玲珑浮凸,一口咬下去,感觉皮薄而酥软,馅滋润柔软细腻,甜得绵长咸得鲜香而且清爽不腻,一向对月饼不感冒的我居然一人就独吞了那四块月饼。才知道不是月饼不好吃,是我没吃到过好月饼。打电话回家,大张旗鼓地描述港产月饼的美味,同时暗自后悔没有寄两块回家给他们尝尝,妈妈只是笑笑说,桂林也早有正宗的广式月饼,味道比我小时候吃到的好多了。“什么时候你回来过中秋节,就知道了。”妈妈说。
出国之后,每年中秋写家信,照例是告诉家人吃过月饼了,中国店里买的。其实本小城的中国店规模小到从来没有月饼,而有时候懒得往大城市里跑,便常常过没有月饼的中秋。不管有没有月饼,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中秋。每年那个时候,总是到湖上去看月亮。他乡月亦圆,他乡皓月下的山河亦美如梦幻,却常常是在体味“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况味了。
有一年中秋来得早,8月底在国内度完暑假准备返回欧洲时,生意上的朋友已经张罗着要送我月饼了。跟着他在大商场里转,花样繁多的月饼看得我目瞪口呆。那些包装繁复精美到奢华的月饼都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搭配了昂贵礼品的月饼更是我原来闻所未闻的。这样盛装的月饼,反而让我觉得很陌生很突兀,仿佛和我记忆里的中秋格格不入。一再拒绝了朋友对那些价值数百的月饼的选择,最后拿了一盒价格刚刚过一百多的月饼,已觉太奢华。又过两年,有国内同事正赶上中秋节在欧洲出差,吃罢意大利海鲜面之后,我自以为隆重地端出了当晚的重头戏——月饼。不料大家反应平淡,说这东西高糖粉高热量,还是少吃为佳。在我的一再动员之下,才每人拿起四分之一块――就像我童年时那样,只是此时吃四分一的原由和二三十年前大相径庭了。同事们出差几日便回家,中秋不中秋的,他们仿佛并不太介意。
今年中秋前不断听到国内朋友抱怨说家里月饼太多,不得不天天当成早饭来吃了。当月饼多得成了负担的时候,不得不沐雨着朝阳而不是月光吃月饼的时候,不知道有几个人还能尝得出月饼的味道,尝得出中秋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也会有人和我一样,怀念多年前那些一家人分食同一个月饼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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