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76年后英魂返故里

news.longhoo.net  2005-7-8 17:28:02  推荐本稿  短信订阅

  悲情二条巷
  
  赵斌经常到中山陵山坡一处树深草绿的地方晨练。青草地里,卧着一块约两米长、一米宽的石碑,上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东郊丛葬地纪念碑”。石碑背后的记录告诉来人,1937年日军血腥屠城,这个地方大约堆积了3万具尸骨。1939年1月国民党政府在此立碑,称之为“无主孤魂墓碑”。
  
  烈日下,石碑反射出白光,萋萋芳草渐渐侵入墓台,墓台与周边均不见花圈或其他凭吊之物。显然,这个丛葬地罕有人至。
  
  赵斌说,每次晨练后,他都会绕着墓台转上几圈。“这一带的老百姓跟中山陵警卫大队关系特别好,可能会把他们的尸骨捡回来。听说日军还曾经用铁丝穿透了一队国民党士兵的锁骨拖到这里来,当时有的还没死……”
  
  同在中山陵附近的二条巷,对于赵斌而言,68年来已成禁地。自1989年知晓父亲情况以来,这个平常的南京地点成为他不愿触及的隐痛。多年来生活在马群街道的赵斌,竟然从未涉足他父亲赵致广的牺牲地。
  
  “这里面的原因就复杂了……”赵斌不愿多作什么解释。语音未毕,他的眼圈已红了起来。
  
  但赵斌说,有一个地方,他找到了父亲的足迹。那是离二条巷约2公里的四方城,距中山陵亦不远。
  
  四方城内树影婆娑,周边静谧。一眼望见四方城内那竖在贔屭背上高高的石碑,赵斌又悲痛起来。他指着墙角,吐字有些不畅:“这里,这里,我父亲他们、他们5、6个人,当时就躺在这里!”
  
  赵斌找到这个地方,实属意外。2000年,曾经参与侵华战争的日本老兵东史郎来南京仟悔,途经四方城,他要求下车,说:“在南京,这个地方我印象最深!”
  
  “当时(1937年12月14日)天快黑了,我们军队第l6军团一个分队,已经把中山陵全部包围。整个中山门外看不到一个国民党士兵。经过四方城时,我却看见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中国兵。他们一定好久没睡过觉了,样子非常疲惫。我想他们太大意了,居然没有留人放哨。我们开枪,他们边战边往中山门方向撤退……”这是来自东史郎的证言。
  
  赵斌说,从时间、路线上推断,这几个国民党兵就是中山陵卫士,其中应该有他父亲,中士班长赵致广。在之后不久江苏广播电台举办的一次座谈会上,当东史郎得知赵斌是中山陵卫士之子时,眼光立刻不自然,后来再也没有正视过他。
  
  赵斌从陪同东史郎参观四方城的人那里听说了整个故事。为了追寻父亲,他曾两次致信东史郎询问情况。
  
  然而两信发出至今,均无音讯。“我知道,他既然有心来忏悔,肯定也是不愿意多想当时的情况的。叫他怎么来面对我昵?这个债,他一人背不起……”
  
  作为儿子,还能给父亲做些什么?赵斌知道,南京是父亲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地方,却不是他的家乡。“我的籍贯上,写的都是北京。父亲是宛平人,那里也是我的根啊!几年前,我就想送父亲回去看看了。可是一直没有动身。”
  
  赵斌一直未曾动身的原因,与他回避二条巷的原因有无共通之处?他同样未给答案。然而在这隐忍的沉默中,盼归的情愫却愈抑愈涨,到北京去,到宛平,也成为赵斌与家人越发频繁提及的一件事。

  回到宛平城
  
  7月1日上午9点35分,由南京飞往北京的MU2801号航班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准点着陆。赵斌走下飞机,长长吁了一口气:“我终于回家了!”
  
  此次同行的,还有他14岁的孙女。她小心地提醒爷爷:“是太爷爷先回家,然后你才到家了。”孙女又说:“这就像陆游的诗里讲的,家祭勿忘告乃翁。”赵斌惭愧地笑道:“我这个家祭,是迟到了。”
  
  赵斌与孙女都是第一次来北京。这个故乡对他们而言,繁华而陌生。出了机场,驱车开往北京城,如同投入一个博大的怀抱。
  
  直至此时,赵斌才开始从包装袋里取出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赵致广,一身威武的戎装,目光似也穿透了摇晃的车玻璃,投向车外轻轻跃动着的北京城。赵斌一路上问司机,这是哪里?然后一一重复了一遍。
  
  “父亲在老家,会不会还有什么亲人?”老人把这个问题抛给记者,然后目光又落到了照片上。
  
  烈士不语。
  
  “找找看吧,也许那些亲戚也在牵挂着他呢。能跟他们讲一声,大家不就都踏实了吗。”赵斌的语气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然而赵致广离家毕竟已经70余年了。赵斌带着孙女在烈日下的北京城穿行,从北京市档案馆到北京市公安局,再到宛平城内的卢沟桥派出所,均未找到有关赵致广的一点线索。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都算回到老家了。”从卢沟桥派出所出来的路上,赵斌如是说。他的目光“贪婪”地看着车外的宛平城。“我们再去宛平老城区去看看吧,那里住的都是老宛平人,也许我父亲小时候就在那长大呢!”
  
  宛平城东老城墙边,三三两两蹲坐着纳凉聊天的老人。城内街道两侧,焕然一新的门面房正在装潢。房子盖得很高,朱红漆的厚木门前,仍然保留着旧式的门槛。城两边巷内,住着祖祖辈辈未离开过宛平城的老户。
  
  看到城外的老人时,赵斌就盯着他们仔细看,如同辨认久别的亲人。到城内小巷边,看到一位摇着扇子的老先生,他终于忍不住了。自我介绍一番后,他问对方,您贵姓?那老人不假思索:“我姓赵!”
  
  赵斌几乎要扑上前去,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那老人又说了:“我从来没听说过赵致广,家里也没人在北平警察局工作过。”

  泪洒卢沟桥
  
  他不再询问。他把父亲的照片捧在胸前,缓步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他双眸潮红,以沉默压抑内心的澎湃。整个宛平城一片安静。
  
  到了宛平城西门口,赵斌的步子明显放慢。他的目光在寻找着什么。
  
  “卢沟桥在哪里?我想带父亲去那里看看。”一个骑车的过路人随手往西一指——呶,前面就是。
  
  “原来这么近?”他快步走向前去,快到桥头时,又放慢了脚步。他胸前的照片被阳光反射出夺目的光亮。
  
  “1937年7月7号那天,日本侵略者就是从桥东面打过来的,一直打到了我父亲的家乡。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就是在这里打响第一枪的!父亲当时如果在宛平,一定也会冲在抗战的最前沿的。他最后在南京保卫战中牺牲,也是在保卫家乡,一个更大的家乡。”
  
  赵斌把父亲的照片举高,紧贴自己的胸膛,站在卢沟桥上,东望宛平城,陷入沉默。
  
  “有什么话想对您的父亲说?”面对这个问题,赵斌摇摇头,流下了眼泪。
  
  他的孙女一直在默默地数着卢沟桥上的石狮子。“爷爷早就告诉过我,说卢沟桥上的狮子数不清,我不相信。我还想问问狮子,卢沟桥事变那天,我们的革命先烈是怎样顽强抗击鬼子的!”
  
  在祖孙俩身后,宛平城的小学生们列队走过卢沟桥。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忽然停下来问:“爷爷您捧的是谁的照片啊?老这么抱着不累吗?”记者与他讲了几旬,男孩就离开队列,走到赵斌对面,立正站好。出人意料地,孩子举起右手,向着烈士的照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68岁的赵斌笑了。照片上年轻的赵致广,似也隐隐现出了笑容。

来源:现代快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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