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 星期二 晴到多云
一位92岁的高龄老人——侵华日军老兵本多立太郎,听说当年被他们一伙杀害的10名新四军的地方找到了,于是不顾自己年迈,决心再次踏上忏悔之路,再到江苏金坛谢罪。
我作为他的友人,邀请他到我家作客,理所当然。老伴早几天就在排菜单,考虑要有金坛特式,要老人吃得动,要注意色香味,甚至多年不用的餐具也取出来洗个干净。主食是馄饨,金坛人用其偕音,祝老人此次来去稳稳沌沌。忙不过来,把明、云两内弟还请来了。
傍晚,本多在知交片山及老友朱弘、方军的陪同下,大步跨向我家门前,我们双手紧握。我说,想不到一年后我们又在金坛相见,而且还到舍下作客。他说,是你所做的感动了我,谢谢。我搀扶着他走上三楼家中。
我们各人随意坐下,毫无拘束地聊着。我问他,一路上可觉得累吗?他说一点也不疲劳。他要我介绍范仲淹为人,我向他叙述了先祖忠君爱民的好多故事,他为之景仰。接着我言归正传,向他介绍墙上贴着的几幅照片和地图,这些就是要回答你去年留下的问题,我和几位志愿者先后作了一年的调查,终于水落石出,明天可以直接目睹现场了。他看了照片,听了说明,神请凝重,未作肯定与否定,只是口口声声表示谢谢。本多的求真务实心理活动,我甚感佩。
席间,我们夫妇向本多赠送了中日友好条幅和中国印。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三 阴
今天要到指前镇撂路头、王家桥、史塔灞至白石港的那条大河边。第一个点是10名烈士遗体运达地,第二个点是10名烈士埋葬地,第三个点是游击队长史扣富、史金林等分析杀人现场所在地段。
上午9时许,我们大家由樱花大酒店一道驱车沿河西路春风路口,航道汔艇早在等候我们了,省电视台的记者、摄影师当仁不让同行。因为此乃省电视台独家采播,别的新闻媒体就不安排上艇了。
随发动机的旋转艇离开了岸,前来观望的人们在我们视线中远去。
我与本多二人坐在汔艇尾部,摄影师棚顶一位,内舱一位,左右船帮各一位,岸上还跟踪一位,他们将一刻不停地摄下这位老人一路忏悔的、痛苦的,然而也是一次心灵洗刷舒坦的回忆。
我拿着金坛几张老照片,艇向南行,我介绍着:河边原来都是良田,现在都开发为居民点;金沙大桥,抗日时只是平板木桥,现在是钢筋混凝土大桥;城墙已全部拆除,还留下护城河改为下水道。最明显的是河面开挖宽阔后,古老的南北水关和维系两岸往来的拱形桥也随之不在。当年被日军炸弹炸毁的痕迹已被抹去,据老人们回忆,大沿巷商店炸毁,火光冲天,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当年有几条船仃泊在码头边,船民被炸死好多,船工的鲜血染红了漕河的水,大人小孩哭声震天。讲到这里,本多表示对战争的可恶可憎。
艇开过乌龙山,本多见两岸芦苇郁郁葱葱,他对我说,新四军常在芦苇中打冷枪,有一次,我们从下新河开船去社头,军曹伊藤勉是鱼民出生,会撑船,突然间芦苇里发来一声枪声,伊藤勉赶快加紧往前撑,大家一齐卧倒,又一声枪,伊藤倒下了,等我船靠岸,什么已见不到了。在我心目中新四军比中央军厉害。
艇驶入指前镇,河两岸人山人海,二楼、三楼的阳台上都爬满了人。然而,在艇靠岸的码头边,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本多和我们一道上岸,改乘汔车,驶向第一个点撂路头。老游击队员史扣富、老地下党员史金林都在迎侯本多。本多下车大步走来,我将两位介绍给他,他们友好相握,本多的头低得90度,显出礼仪更重。随即两位把本多带入现场,指向那芦苇丛中,说,1939年12月初,有三名新四军划了三条小鱼船,运来10名新四军遗体,交给我们处理后事。本多开始提问,遗体穿的什么衣服?死者是什么姿态?两手臂向何方向?死者衣服是干的还是湿的?河水向哪边流?……史扣富、史金林都一一作了答复。本多慎重对待眼前的一切,未表示对与否。
下一个点王家桥乱坟岗。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距离拉近后,人声鼎沸。车仃下,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本多在两老陪同下,还有在此等候的船民王春和之子王正保,当地村民史殿照。
高坡上屹立着一块黑色的大礼石,石的正面篆刻着1939年12月8日新四军十壮士蒙难纪念碑,金光灿灿的大字立刻跃入我的眼帘。本多手捧鲜花一束,向碑缓缓走去,双手把鲜花奉上,双膝在碑前跪下,双手扶地,额头着靠碑的基座。四周万籁俱寂,我看了看表,30秒。朱弘抱着我,我拥住朱弘,我们被这一幕触动流下了热泪。本多起身后,与史扣富等人一道焚燃钱纸、银元宝。用中国祭祀方式向英勇的烈士致哀。许多到场的男女老幼,也在现场气氛的感染下向烈士敬献了鲜花,有的上前三鞠躬,有的也双膝跪下,有的还抱来小孩下跪。沉睡于地下67年的10位英烈有灵,至今可以告慰,安息吧,我的同胞兄弟。
大河边,无公路可走,车仃在200米外,史扣富、史金林、王正保陪同本多和一群人沿着小道向河边走去。老游击队员史扣富向本多说明他门推断杀人现场就在这一段河边,原因是黄金山在西,距此八公里,本多部队在下新河,向东北又是八公里,从黄金山战斗下来往回撤,必然途经此地。再说,只有这里可见到撂路头坟墩,所以新四军选最近处把遗体运去。在这里本多看看四周,想起当年杀人时的地方有水车,史金林告诉他,水车早没了,现在都是电灌,不过,你细看那河边还有块车位座基。本多说,杀人是这一段,致于具体那一点也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
当记者采访本多时,本多又提出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在这里杀不就地掩埋,何必搬东搬西,移到王家桥才埋下去?这个问题60岁以下的人都说不清,只有我向本多说明。我说,这里有个民风民俗问题,若在大河边埋了,破坏了风水,老百姓有啥天灾人祸要找你新四军算帐,那可麻烦了。老百姓是新四军衣食父母,一定要尊重当地风俗习惯。所以转到撂路头,此地又是人家祖坟坟地,不得下葬,只好运到王家桥乱坟岗,这里是专埋乞丐,流浪汉,无家可归者的地方,所以埋在这里最适合。本多听明白了,连连点头,还道一声谢谢。
五月十八日 星期四 雨
今天的采访是下新河李阿庚。李是中日混血儿,他想委托本多、片山为它寻父。此事我一直没介入,我也就不必再参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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